第35章 輿論彈裝填完畢——目標:金陵
賽麗亞盯著地圖上被鉛筆戳穿的那個洞。
金山衛。
她對這個地名沒有任何概念。杭州灣北岸一個漁村,連上海本地人都未必叫得出名字。
大廳裡的白熾燈泡隻亮了一半,光線昏黃,在水泥牆上拉出長短不一的陰影。她的寶藍色晚禮服在這種光線下失去了宴會廳裡的流光溢彩,裙擺下沿沾了泥灰,像一朵從花瓶裡拔出來擱在了彈藥箱上的鳶尾花。
賽麗亞抬起下巴,藍灰色的眼睛被頭頂的白熾燈照得發亮。左肩的綢帶滑落了半寸,她沒有去扶。
“十萬人。”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比進門時低了半度。“長官,如果您隻是想用一個恐怖的數字來嚇唬一個記者——”
“1937年11月5日。”
周遠打斷她。語氣像在念一份氣象報告。
“日軍第十軍,下轄第六師團、第十八師團、第一一四師團,總兵力約十萬人。從杭州灣金山衛登陸。”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海岸線劃了一條弧線,指尖停在鬆江。
“登陸後直插鬆江,切斷滬杭鐵路。然後——”鉛筆尖重重敲了一下地圖,“兜底。六十萬國軍的退路全斷。”
賽麗亞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個情報——”
“不是情報。”周遠把鉛筆擱下。“是預測。基於日軍現有兵力部署、海軍運力和第十軍編成序列的戰術推演。三天之內。”
他轉過身,正麵對著賽麗亞。
燈光從側麵打在他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沒有焦慮,沒有懇求,沒有談判者常有的試探。
像在看一枚棋子。
賽麗亞的脊背繃緊了。她在外交場合見過太多假裝冷靜的人——英國武官伯恩斯在喝完第三杯威士忌後也能做出那種表情。但周遠不一樣。這個人的冷靜不是裝出來的。他根本就沒有需要壓製的情緒。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袋的金屬扣,指節泛白。
“三天之內……”她低聲重複,喉嚨動了一下。“您是說,日軍第四批增援部隊——”
“已經在海上了。”
大廳裡安靜了三秒。遠處傳來兵工廠彈藥衝壓機的悶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賽麗亞忽然打了個寒顫。
不是冷。十月底的上海夜晚確實有涼意,但她的寒顫從後頸開始,沿著脊椎一路往下走。裸露在晚禮服短袖外的前臂爬滿了雞皮疙瘩。
她是記者。嗅覺比任何人都靈敏。
如果這個預測是真的——
巴黎、倫敦、紐約。所有報紙的頭版。
不是角落裡的戰地花邊新聞,不是“中國士兵在倉庫堅守第幾天”的重複訊息。而是一條足以改變戰爭走向的獨家情報。
全世界的目光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聚焦到一個名字上。
她的名字。
賽麗亞咬了一下後槽牙,把氣息穩住。她收起了所有多餘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抹平了,眼神從試探變成了審視。
“長官。”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有宴會上的慵懶和調笑。“您要什麼?”
周遠看了她一眼。
【內心:聰明人。】
“兩個條件。”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金山衛登陸的訊息,你發。用你能調動的一切渠道。哈瓦斯通訊社、法新社、路透社——能上幾個上幾個。”
賽麗亞點頭。這是她的本職工作。
“第二。”周遠的聲音低了半度。“報紙的醒目位置,必須加一段呼籲——所有前線重傷員應立即轉入公共租界和法租界。”
他頓了一下。
“署名:四行倉庫淞滬獨立團。宣告內容——我部將為所有撤向租界的傷兵提供絕對火力接應。”
賽麗亞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讀懂了。
這不是一條新聞。這是一枚輿論炸彈。
一個被國府定性為叛軍的獨立團,公開要求前線傷兵向租界轉移——等於把國府高層架在火上烤。你不轉移,傷兵死了,全世界都知道是你見死不救。你轉移了,那是“叛軍”的功勞。
“您在逼南京。”賽麗亞說。
“我在救人。”周遠說。“逼南京隻是順便。”
他沒有給她更多思考的時間。
“這條獨家發出去,你就是1937年遠東最有影響力的戰地記者。沒有之一。你的名字會寫進新聞史——不是因為你半夜穿著晚禮服跑進戰區有多離譜,而是因為你提前三天預警了一場改變戰爭走向的登陸戰。”
賽麗亞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沒有猶豫。
“我要獨家署名權。”
“給你。”
“所有後續跟進的優先採訪權。”
“給你。”
“以及——”她的眼睛眯起來,藍灰色的虹膜裡閃過一道鋒利的光。“如果這條情報是假的,您欠我一個專訪。把您的真實身份、您背後那套東西——以及您到底從哪裡來的,全部告訴我。”
周遠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算不上笑。
“如果是假的,三天後我人頭給你都行。”
賽麗亞站起身。晚禮服的綢麵在她起身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腰線的收束在燈光下畫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她把手袋挎上肩,攏了一下垂在耳側的金色碎發。
“長官。”她在門口停了一步,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您知道嗎——您是我見過的,最不像軍人的軍人。”
“走。”周遠沒接話,抬了抬下巴。“係統兵送你過橋。天亮之前,稿子必須發出去。”
賽麗亞的高跟鞋踩進甬道。哢、哢、哢——聲音越來越遠。
周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寶藍色裙擺消失在轉角。
他重新拿起那截斷了的鉛筆,在金山衛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輿論彈已裝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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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小時後。
上海法租界。哈瓦斯通訊社遠東分社。
油墨滾筒在淩晨五點轉動起來。加急電報在淩晨三點十二分發往巴黎總部,四點零八分收到回電——兩個字:**刊發。**
清晨六點。法租界的報童站在霞飛路和呂班路的拐角,嗓子已經喊啞了。
“號外——號外——日軍十萬大軍三日內登陸杭州灣——中國軍隊麵臨全麪包圍——”
報紙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法文版、英文版、中文版同時發行。頭版通欄標題:
**《金山衛:被遺忘的死亡海岸——日軍第十軍登陸在即,六十萬國軍命懸一線》**
署名:賽麗亞·德·維爾紐夫 獨家報道
正文下方,加粗黑體——
**“四行倉庫淞滬獨立團宣告:我部將為所有撤向租界的中國傷兵提供絕對火力接應。所有重傷員,即刻向租界方向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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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租界。市長辦公室。
陳叔農踢開門的時候,俞宏傑正在用早茶。
“看看這個!”
報紙拍在桌上。油墨還沒幹透,黑字糊了俞宏傑的茶杯邊沿。
俞宏傑放下茶蓋,目光掃過標題。
他的手抖了。
“金山衛……第十軍……三個師團……”
茶杯從指間滑落,磕在桌沿上碎了,茶水澆透了半張報紙。他沒管。
“這不可能——我們的情報係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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