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淞滬獨立團,老子今天反了
電話是早上六點四十分打進華懋飯店的。
鮑代真剛從噩夢裡醒過來——夢裡全是煤氣罐和火光。他還沒來得及叫侍者端咖啡,床頭電話就響了。
“鮑代真先生。”對麵的日語口音很重,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是前田律,海軍陸戰隊情報處。我們需要談談那座倉庫。”
鮑代真的手指發僵。
前田律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貴方租界範圍內有超過三千名日本僑民。那個中國軍官的炮口對著煤氣罐,這意味著三千名日僑的生命正懸於一線。如果工部局不能在今天之內解除這個威脅——”
他停頓了一秒。
“帝國政府將視之為貴方對日僑安全的蓄意漠視。後果,由貴方承擔。”
電話結束通話。
鮑代真坐在床沿上,絲綢睡袍的下擺在抖。他用了三十秒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抓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接南京。”
他的聲音尖利:“告訴你們的蔣委員長——要麼讓你們的軍隊自己處理那個瘋子,要麼從今天起,公共租界關閉所有通往華界的物資通道。一粒糧食、一顆子彈都別想過蘇州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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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像滾石一樣往下砸。
上海,八十八師前敵指揮部。
孫元良摔了茶杯。
“廢物!”他指著桌上陳叔農發回來的電報,青筋暴起,“一個特派員,帶著軍法處的手令,連倉庫的門都進不去?被人繳了械趕出來?”
沒人敢接話。
孫元良轉向角落裡站著的一個人。
“章白亭。”
八十八師參謀長章白亭立正。四十齣頭,國字臉,左眉上方有一道舊疤。他是黃埔六期的,在八十八師待了七年,從營長乾到參謀長。倉庫裡那批殘兵——朱勝忠、楊得餘、伍傑——都是他帶過的人。
“你去。”孫元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上陳叔農,帶上委員長的手令。你跟那些兵有交情,他們聽你的。把人帶出來,把槍繳了,把那個姓周的押回來交軍法處。”
章白亭沒動。
“師座,那個周遠——”
“他是誰我不管。”孫元良打斷他,“一個副團長,抗命不遵,炮擊租界,扣押友邦記者,威脅煤氣罐——他是軍人還是土匪?你去告訴他,再不收手,八十八師的番號都保不住。”
章白亭沉默了兩秒,敬禮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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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地下室。
貝多芬換成了勃拉姆斯。
周遠坐在一張棕色真皮沙發上——這是淩晨係統重新整理時具現出來的,和整個地下室的混凝土牆壁格格不入。沙發對麵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兩副刀叉,兩隻紅酒杯,一盤切得厚薄均勻的德式牛排正冒著熱氣。
賽麗亞坐在對麵。
她沒走成。昨夜那條下水道出口已經被日軍的照明彈覆蓋,哨兵報告說外麵有巡邏隊經過。周遠說,天亮再走。於是她就留了下來。
她換了一套乾淨衣服——周遠讓人從係統物資裡找了一件德軍女性輔助人員的灰色襯衫給她。襯衫的尺寸偏大,袖口挽了兩道。金色短髮剛用清水洗過,濕漉漉地貼在耳後。
她端起紅酒杯,晃了晃,沒喝。
“周遠先生。”她的法語切換成了英文,語調柔軟了兩個度,眼睛從酒杯上沿看過來,“你不覺得,用煤氣罐威脅平民,和日本人的行為沒有區別嗎?”
周遠切下一塊牛排,叉起來,放進嘴裡。嚼了三下,嚥了。
全程沒抬眼皮。
“1935年10月。”他的聲音平淡,像在念課本,“墨索裡尼的軍隊入侵阿比西尼亞。國聯投票製裁,你們法國和英國聯手做了什麼?製裁清單裡連石油都不敢列。阿比西尼亞皇帝在日內瓦的講台上求援,你們的記者在底下笑。”
他又切了一塊牛排。
“七個月後,亡國了。你們的製裁呢?你們的正義呢?”
賽麗亞的手指收緊了酒杯杯腳。
周遠這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們把別人的國土扔給侵略者,叫'維護和平'。我用一門炮保護自己的士兵,叫'和日本人沒有區別'。”
他把刀叉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德·維爾紐夫小姐,你的道德標準很昂貴。但買單的從來不是你們。”
賽麗亞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金色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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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西側入口。上午九點十七分。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在五十米外停下。
章白亭從副駕駛下來,軍裝筆挺,胸前別著參謀長的領章。陳叔農從後座鑽出來,臉色鐵青——上次被繳械的恥辱還燒在臉上。
兩人剛走出十步,四個方向同時傳來槍栓拉動的聲音。
八名德械哨兵從掩體後方站起。鋼盔、毛瑟步槍、Y型背帶、手榴彈。每個人的站姿一模一樣,槍口指向的角度一模一樣,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像用節拍器校準過。
章白亭腳步一頓。
他帶了七年兵,見過德國教官操練的示範排,但那些示範排和眼前這八個人比起來,像是業餘票友對上正角兒。
陳叔農往前邁了一步,扯著嗓子喊:“我是南京軍事委員會特派員!奉委座手令——”
最近的哨兵麵無表情地把槍口下壓了三寸,正對他的膝蓋。
金屬摩擦聲在空氣裡拖了很長。
陳叔農的腳釘在原地。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衣。
章白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別動。”
然後朝哨兵點了點頭,“勞駕,通報你們周團長,八十八師參謀長章白亭求見。”
哨兵的眼珠連轉都沒轉,側頭對步話機說了一個德語單詞。
三分鐘後,伍傑從倉庫裡跑了出來。後麵跟著朱勝忠和楊得餘。
章白亭看見三張熟悉的麵孔,表情鬆動了一瞬。他摘下軍帽,露出帶疤的額頭,語氣裡帶了三分長官的親切、七分老友的懇切。
“老朱,老楊,伍傑。”他叫的是小名,“師座讓我來接你們回去。仗打到這個份上,夠了。你們已經對得起八十八師的番號。”
朱勝忠叉著腰,沒說話。
章白亭繼續說:“謝團長那邊,師座已經在跟工部局談了。人會放出來的,隻是暫駐在河濱大廈,等局勢穩定就歸建——”
“暫駐?”
伍傑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這個曾經在炮火中瑟瑟發抖的文書,此刻推了推眼鏡,脊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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