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軍參謀:不打了
賽麗亞是從下水道爬出去的。
和來時一樣的路線,一樣的惡臭,但這一次她沒有捂鼻子。
準確地說,她已經聞不到任何味道了。
腦子裡全是那兩門平射炮。
幽藍色的炮管,鋥亮的穿甲彈,以及那個男人說出“半徑五百米化為焦土”時,嘴角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在法租界的後巷換了一輛黃包車,趕往華懋飯店。
零點十七分。
華懋飯店七樓,總董套房。
賽麗亞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讓她反胃的畫麵。
鮑代真穿著絲綢睡袍,摟著一個白俄舞女,正在留聲機的華爾茲裡搖晃。水晶燈把整個房間鍍成暖黃色,桌上擺著半瓶拉菲和兩隻高腳杯。
白俄女人的裙擺拖在地毯上,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肩背,紅唇貼在鮑代真的耳垂旁,呢喃著什麼。
“賽麗亞?”
鮑代真停下舞步,打量著一身狼狽的妹妹——襯衫上是下水道的汙漬,金色短髮貼在額角,臉色慘白。
他皺起眉頭,揮手讓白俄女人退下,然後靠在沙發扶手上,端起酒杯。
“你這副樣子,從哪個貧民窟鑽出來的?”
賽麗亞沒說話,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鮑代真的眼珠轉了轉,嘴角浮起瞭然的笑。
“讓我猜猜——你從四行倉庫回來的。”他晃了晃酒杯,“那個姓周的中國軍官,是不是讓你來當說客?求我們開恩?高盧人就是心軟,我早說過你不適合乾這種——”
“閉嘴。”
賽麗亞的聲音不大,但鮑代真的笑容停住了。
他從未見過妹妹用這種眼神看他。不是憤怒,不是鄙夷。
是恐懼。
“他要你在二十四小時內釋放謝晉元的全部官兵,歸還武器彈藥。”賽麗亞的法語很平,像在念電報稿,“然後在《申報》和《字林西報》上,以工部局的名義登報道歉。”
沉默了三秒。
鮑代真笑了。
先是低笑,然後越笑越大聲,最後笑得彎了腰,酒液從杯沿溢位來。
“登報道歉?向誰?向他那幾百個在倉庫裡等死的殘兵?”他笑出了眼淚,用手背擦了擦,“我的天,賽麗亞,你在倉庫裡待了幾個小時,就被一個中國人嚇成這樣?”
賽麗亞沒有笑。
她把手裡攥了一路的手帕放在桌上——那是一張速寫。她在黃包車上憑記憶畫的。
兩門平射炮的射界圖。
炮口方向標註了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兩個法文單詞:Usine à gaz。
煤氣廠。
鮑代真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十五萬立方米。”賽麗亞的聲音從對麵傳來,“他說一發穿甲彈就夠了。半徑五百米,一切化為焦土。”
高腳杯從鮑代真的手指間滑落,在地毯上彈了一下,酒液潑了他一褲腿。
他沒有去撿。
他的臉從潮紅變成蠟白,用了不到兩秒鐘。
“他不敢……”鮑代真的聲音發顫,“他不敢的……那是自殺……”
賽麗亞看著自己同母異父的哥哥,忽然覺得很累。
“你沒有見過他的眼睛。”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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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地下室。
柴油發電機的轟鳴穩定而持續。彈藥衝壓機已經停了——夜班工人輪換去吃宵夜。
周遠坐在彈藥箱上,咖啡杯已經空了。
伍傑蹲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碗熱湯,喝了幾口又放下,反覆了三次。
“團長。”
“說。”
“煤氣罐……你真的會下令打?”
周遠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反問:“你敢開炮嗎?”
伍傑的嘴唇動了動。
一旁靠著牆擦炮閂的朱勝忠先開了腔,聲音粗糲,帶著河南口音:“怕個球。老子當炮兵的第一天就想好了,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亡國奴的日子比死還難受。團長你下令,我朱勝忠第一個拉火繩。”
伍傑沉默了幾秒。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個動作很小,但他的腰挺得比以前直。
“如果國都亡了,留著租界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不大,但地下室裡所有能聽到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周遠的嘴角微微上翹。
“以鬥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他站起身,拍了拍伍傑的肩膀,力道不輕。
伍傑的肩頭被拍得一沉,但他沒有退。
周遠轉身朝通訊兵招了招手:“把那箱東西搬出來。”
幾分鐘後,地下室多了三台德軍製式戰地留聲機和兩箱黑膠唱片。唱片上印著貝多芬、莫紮特、勃拉姆斯。同時端上來的,還有幾十根冒著油光的巴伐利亞香腸和整箱黑麵包。
香腸的味道在地下室裡瀰漫開來。
“吃飽了纔有力氣打仗。”周遠把一根香腸扔給伍傑,自己拿起另一根,咬了一口,然後走到留聲機前,挑了一張唱片放上去。
唱針落下,貝多芬第七交響曲第二樂章在混凝土牆壁間回蕩。
舒緩,莊嚴,帶著一種葬禮般的美。
幾個剛從陣地上換下來的殘兵端著搪瓷碗愣在原地。這輩子頭一回,在戰壕裡聽交響樂、吃洋香腸。
有個二十歲出頭的四川兵咬了一口香腸,眼眶紅了。
不是害怕。是覺得這一口香腸的味道值了,死了也值了。
周遠靠在牆邊,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隨著樂曲輕輕叩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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