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拿什麼威脅我
陳叔農的白手套已經髒了。
從橋麵走到倉庫一樓大廳,不到兩百米的距離,他的皮鞋踩過彈殼、碎磚、乾涸的血跡和燒焦的棉絮。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機油和一種奇怪的咖啡香。
這味道讓他皺了皺眉。
他身後十二個督戰隊士兵已經赤手空拳。
進來之前被搜得乾乾淨淨,連皮帶扣都檢查了。幾個係統兵站在大廳四角,MP40衝鋒槍掛在胸前,槍口朝下,但保險栓是開的。
陳叔農選擇性地忽略了這個細節。
他把手令展開,清了清嗓子。
大廳裡稀稀拉拉坐著二十幾個殘兵。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啃罐頭,有的靠著牆根閉眼假寐。
沒人站起來迎接他。
“奉戰區司令部及八十八師師部聯合手令——”陳叔農的聲音很大,帶著中央軍校那種標準的官腔。“四行倉庫守軍擅自炮擊公共租界核心區域,嚴重違反戰場紀律,致使友邦震怒,國際形勢急劇惡化。
現命令:第一,守軍即刻全麵繳械;第二,肇事主官周遠及炮兵排長朱勝忠就地拘押,移交軍法處處決——”
“處決”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大廳裡所有細碎的聲響同時消失了。
擦槍的手停了。
嚼罐頭的腮幫子不動了。
朱勝忠站在樓梯口。他的手在半秒內完成了一個動作——右手拉動腰間駁殼槍的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脆。
“你說什麼?”
朱勝忠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槍口已經對準了陳叔農的胸口。
老李從牆根站起來。刺刀沒拔,但右手已經握在刀柄上了。他身後三個老兵同時站起來,動作不整齊,眼神卻是一樣的。
楊得餘靠在柱子上,胳膊抱在胸前,沒動。但他看陳叔農的眼神,像看一具還沒倒下的屍體。
陳叔農的臉白了一瞬,隨即強撐住。
“放肆!本人奉上峰之命——”
“上峰?”
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不急不緩。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移向樓梯口。
周遠從二樓轉角走下來。搪瓷杯端在右手,裡麵的咖啡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將校軍服上的硝煙痕跡比陳叔農嶄新的軍裝多了至少三場戰鬥的分量。
他走到陳叔農麵前停下。
兩個人相距不到兩米。
“這是南京的命令,”周遠喝了一口咖啡,“還是洋人的命令?”
陳叔農攥緊手令。
“戰區司令部的命令。”
“戰區司令部的命令,用的是工部局的措辭。”周遠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就地處決'——這四個字是軍法處的用語,還是鮑代真的原話?”
陳叔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會直接點出這個名字。
“工部局總董鮑代真先生代表租界各方——”
“各方?”周遠把搪瓷杯放在旁邊的沙袋上。“英國人的軍艦停在黃浦江上三個月了,一炮沒開。美國人的亞洲艦隊在馬尼拉度假。法國人忙著在越南種橡膠。哪個'方'?”
陳叔農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把最後的底牌打出來。
“周團長,鮑代真已經知會萬國商團——如果貴部不在十二小時內繳械,萬國商團將配合英軍封鎖蘇州河全線,切斷一切補給通道。屆時貴部無彈藥、無糧食、無藥品——”
“無彈藥?”
周遠的嘴角弧度從平直變成了微微上揚。不超過兩毫米。
他轉過身,對著樓梯口說了兩個字。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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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下室深處的鐵門被推開。
鉸鏈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燈光亮起的一瞬間,陳叔農的腿軟了。不是誇張,是物理性的膝蓋彎曲。身後兩個督戰隊士兵直接撞到了他後背上。
地下室被擴建過。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原本不到三百平的空間現在至少翻了兩倍。
天花板上懸著德製軍用野戰燈,白光照得每一個角落纖毫畢現。
正中央,一條長約十二米的全金屬彈藥復裝生產線正在運轉。
衝壓機每三秒落下一次,沉悶的聲響像心跳。
黃銅彈殼從進料口滑入,經過校正、裝葯、壓裝底火、壓入彈頭,成品彈從出料口滾落,叮叮噹噹掉進下方的收集箱裡。
7.92毫米毛瑟彈。一箱一箱的。已經碼了半麵牆。
生產線左側,一台小型車床正在切削槍管毛坯。鋼屑飛濺。旁邊的工作台上,三支組裝完畢的毛瑟98K步槍整齊擺放,槍身上的防鏽油還沒擦乾。
右側角落,手榴彈灌裝工位。四個係統兵麵無表情地操作著壓裝機,木柄手榴彈成品以每分鐘六枚的速度裝箱。
朱勝忠的喉結滾動了三次。
他伸出手,從出料口接住一顆剛下線的子彈。銅被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彈頭船尾型,標準的S型重尖彈。他用指甲掐了一下彈殼底緣——硬度、厚度、尺寸,全對。
“日產覆蓋團級消耗。”周遠站在衝壓機旁邊,聲音被機器的轟鳴襯得很平。
朱勝忠的手開始抖。不是害怕。
楊得餘走到彈藥牆前麵。
他打了十年仗,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子彈集中在一個地方。長城抗戰的時候,一個連分到八十發子彈,打完了就上刺刀
淞滬開戰以來,一挺重機槍每天限配兩百發,多一發都沒有。
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麵那箱彈藥箱的木板。指腹傳來真實的觸感——木紋、釘頭、油漆。
他的眼眶紅了。沒出聲。
身後幾個老兵擠進來。四川兵拿起一顆子彈,在手心裡攥了幾秒,然後開啟自己空了三天的彈匣,一顆一顆往裡壓。動作很慢,像在往槍裡裝命。
壓滿了一個彈匣,他又拿了第二顆。
沒人催他。
周遠沒看他們。
他走到生產線末端,拿起一支剛組裝好的98K,拉動槍栓,檢查膛線。動作流暢,像檢查過一萬次。
然後他轉身,麵對所有人。
“從今天開始,彈藥不再是消耗品。是可再生資源。”
大廳裡很安靜。隻有機器在響。
“不用看南京的臉色。不用看洋人的臉色。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把步槍放回工作台。
“這就是我們的底氣。隻要我不死,這台機器就不會停。”
伍傑站在鐵門口。他張了三次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之前所有關於“得罪國府怎麼辦”、“斷了補給怎麼打”的質疑,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廢話。
楊得餘轉過身,立正,啪地一個軍禮。
老李跟著敬禮。
朱勝忠跟著。
四川兵放下彈匣,站起來,啪。
所有老兵,齊刷刷的。
周遠沒還禮。
他走回陳叔農麵前。
陳叔農的臉已經不是白的了,是灰的。白手套攥著的手令被汗浸濕,紙麵上的紅章洇開了一團。
“你剛才說……無彈藥?”
周遠的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模一樣。
陳叔農的嘴張著,合不上。
“還有一件事。”周遠偏了偏頭。“把她帶過來。”
兩個係統兵從側門押出一個人。
賽麗亞·德·維爾紐夫。
灰藍色襯衫上的泥漬已經乾透,結成深色的斑塊。金色短髮淩亂地貼在頸側,幾縷碎發搭在鎖骨上方。臉上的血色比剛纔好了一些——大概是那杯咖啡起了作用。
她的手腕上有粗布條勒過的紅印。
陳叔農認出了她。準確地說,他認出了她胸前佩戴的那枚哈瓦斯通訊社的記者證。
“法國記者?”他的聲音發緊。“你們扣押了法國記者?這——這會引發更嚴重的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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