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傑沒有立刻合上本子。
他把鋼筆別回胸口口袋裡,兩隻手還捏著筆記本的硬殼封麵,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冷的。十月底的上海夜裡確實涼,但地下室被人擠得透不過氣,抖不到這份上。
他在怕。
眼前這座一樓大廳裡塞了四十多人。三十個是他認識的——六十七軍潰下來的殘兵,臉上還有沒洗掉的血痂,軍裝破到能看見裡麵的棉花。
另外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那些係統士兵站在大廳兩側。鋼盔壓得很低,皮質彈藥帶勒在胸前,每個人挎的都是中正式步槍,但槍況好得像剛從捷克兵工廠拆封。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抽煙。甚至沒有人咳嗽。他們站在那裡,像被人用尺子量過位置一樣均勻分佈,每兩個人之間的間距誤差不超過一拳。
伍傑在部隊裡幹了三年文書。八十八師、六十七軍、三十六師、補充旅——他經手過十幾個番號的花名冊,什麼樣的兵都見過。壯丁抓來的、軍閥帶過來的、黃埔出來的,再精銳的部隊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這不是“訓練有素”四個字能解釋的。
這是另一種東西。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他的後脖子一直在發麻。
朱勝忠還在擦炮管上的血漬,嘴裡說著“三百米外把它掀翻”。旁邊幾個殘兵在幫忙搬彈藥箱,臉上的表情從兩小時前的等死變成了類似發了餉的興奮。
但伍傑興奮不起來。
兩千多人。兩千多套德械裝備。在上海被圍死的四行倉庫裡憑空出現。
沒有渡河,沒有空投,沒有從哪個倉庫翻出來——就這麼變出來了。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樓梯口。
楊得餘從暗堡那邊回來了。身上的棉軍裝前襟沾滿了碎磚灰,臉上被火藥灰熏成深灰色,隻有眼白是亮的。
他拎著馬克沁的水冷套筒往大廳走,經過伍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跟我上去。”
伍傑愣了一下。“上哪?”
“找團座。”
楊得餘沒等他回話,已經邁上了樓梯。伍傑把本子塞進挎包,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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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西側走廊盡頭的一間財務室,門被卸掉了,門框上掛著半截軍用帆布當簾子。
周遠坐在一張歪了腿的辦公桌後麵。桌上攤著一幅手繪的倉庫周邊地形圖,圖上用紅藍兩色鉛筆標了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圓圈。搪瓷缸擱在地圖右上角。他的左手搭在腰間那部步話機上,右手的食指正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叩——不是敲桌子,更像是在某個看不見的介麵上劃拉什麼東西。
眼睛半閉。
看起來在閉目養神。
楊得餘掀開帆布簾子走進來,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嘎吱響。他在桌前站定,沒有立刻說話。
伍傑跟在後麵,探頭看了一眼室內。窗戶用沙袋封了一半,剩下的窗洞用鋼板焊死,隻留了兩個拳頭大的觀測孔。月光從觀測孔裡擠進來,在地麵上畫了兩個慘白的小圓點。
楊得餘嘴唇動了兩下,終於開口:“團座。”
周遠的手指停了。
“說。”眼睛沒睜。
楊得餘搓了搓手。他是老兵,什麼場麵都見過,但他剛纔在暗堡裡經歷的那些事情,不在他的認知範圍之內。
“剛才……那些狙擊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走廊外麵的人聽見。“四百多米,夜間,三發三中。還有那個迫擊炮反製——日本人的山炮剛開第一炮,十秒不到,三發迫擊炮精準落在他們炮位上麵。”
他停了一下。
“我在部隊七年。從長城打到淞滬。從沒見過這種打法。”
楊得餘盯著周遠的臉,舌頭在嘴裡頂了一下。
“團座,你到底——”
周遠的眼睛睜開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神色。甚至可以說是無聊。他看了楊得餘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伍傑,目光在伍傑胸口那支鋼筆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腰間的步話機。
那部步話機的外殼是墨綠色的硬塑料,天線可摺疊,通體沒有任何中文標識。外形和尺寸都不屬於這個年代——甚至不屬於這場戰爭結束後的二十年。
“這個。”周遠說。
他又抬起右手,拉出衣襟內側別著的一塊戰術懷錶。錶盤上密密麻麻的小刻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還有這個。”
他的語氣就像在給新兵講課。
“你們腦子裡隻有衝鋒。什麼時候沖,往哪沖,沖多遠,靠的是連長吹哨子、排長舉旗子。”
他把步話機從腰間取下來,擱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腦子裡是坐標、彈道和射擊諸元。每一發子彈出膛之前,落點已經在這張桌子上標好了。每一門炮開火之前,修正量已經通過這個東西傳給了炮手。”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來的時候缸底在桌上磕了一聲。
“你說你沒見過這種打法,很正常。”
他抬眼看著楊得餘。
“這叫現代戰爭。”
四個字,不輕不重,砸在房間裡。
楊得餘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七年的老兵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不是在吹牛,不是在裝腔作勢。那種把戰場當作一道數學題來解的冷靜和精確,不是演出來的。
伍傑站在楊得餘身後。他的鋼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拔出來攥在手裡,筆帽掉在地上他也沒彎腰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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