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傑的鋼筆還沒落完最後一筆，周遠已經站了起來。
搪瓷缸擱在彈藥箱上，水漬洇開一小圈。
“觀測三組。”他拿起步話機，語速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光復路方向，日軍炮兵陣位殘骸附近，有無遺留火炮？”
步話機裡沉默了兩秒。
“報告。交通銀行西側空地，山炮陣位已被摧毀。但其南側約四十米處，發現兩門大正十一年式平射炮，未被波及。旁邊有彈藥箱，數量不明。日軍潰退時未來得及拖走。”
周遠的手指在步話機側麵敲了兩下。
兩門平射炮。三十七毫米口徑。穿甲能力在五百米內可以擊穿任何日軍現役戰車的正麵裝甲。
這東西在1937年的中國戰場上，比黃金值錢。
日軍扔下的。
他不打算還。
“狙擊一組、二組，立即轉移至西樓三層和四層西側視窗。射界覆蓋光復路至交通銀行天台全段。”
“工兵排第一班，出暗堡，沿交通壕前出至弄堂出口。目標：那兩門平射炮和全部彈藥。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動的用繩子拖。”
“限時八分鐘。”
伍傑的筆停住了。
他抬頭看周遠，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把這行字也記上了。
搶炮。
去日軍陣地上搶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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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堡裡，楊得餘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換馬克沁的水冷套筒。
聽完步話機裡的內容，他把套筒往地上一磕，轉頭看老李。
老李沒說話，從射擊孔往外看了一眼。
弄堂外麵黑得像鍋底。空氣裡的硝煙味還沒散，燒焦蛋白質的氣味比剛才淡了一些，但聞久了會反胃。
“工兵排的人呢？”楊得餘問。
“已經從交通壕過來了。”旁邊一個殘兵指了指暗堡後方。
借著微弱的火光，楊得餘看到八個工兵貓著腰從交通壕裡鑽出來。每個人背上都綁著繩索和滑輪組。
帶隊的班長沖他比了個手勢——掩護我們。
楊得餘咧了咧嘴。
“去。老子給你們看門。”
八個工兵從暗堡側麵的射擊通道魚貫而出，踩著還沒幹透的血泥，彎腰快速通過弄堂。
腳下踩到的東西軟硬不一。
沒有人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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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河南岸。中國銀行大樓天台。
賽麗亞蹲在天台邊緣，胳膊肘支在矮牆上，雙手端著蔡司鏡頭的徠卡相機。
夜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到鏡頭前麵，她騰出一隻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指尖蹭過耳垂上的珍珠耳釘。
她已經在這個位置趴了快兩個小時。膝蓋磨得發疼，絲襪在水泥地上蹭破了一個洞，從小腿蔓延到膝蓋內側，她沒工夫管。
洛托夫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望遠鏡架在三腳架上，一直沒離開過目鏡。
日軍的一發照明彈從滿洲路方向升起。鎂光把整條光復路照得慘白。
賽麗亞的手指同時按下快門。
照明彈的白光下，她通過鏡頭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畫麵——
八個中國士兵正在日軍的炮兵陣地上搬東西。
兩門火炮，炮輪用繩索捆著，四個人一組，硬生生在碎石地麵上往回拖。另外幾個人在搬彈藥箱，一人扛一箱，彎著腰小跑。
他們的身後是那個還在冒煙的山炮殘骸坑。
他們在日軍的陣地上搶炮。
賽麗亞的快門連按了三下。
她沒有說話。
前半夜第一次看到中國守軍開火的時候，她喊了“上帝”。第二次看到裝甲車被掀翻的時候，她又喊了一次。
現在她不喊了。
她把相機放下來，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麵寫了一行字——
“他們不是在守。”
筆尖頓了一下，又加了三個字。
“他們在搶。”
洛托夫放下望遠鏡，摘下軍帽，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
“平射炮。大正十一年式。三十七毫米。”他語氣平淡，“反裝甲利器。日本人丟了這個，短時間內拿不出同等火力填補。”
他把軍帽重新戴上，帽簷壓低了一些。
“這個指揮官不僅會防守。他在積累進攻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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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銀行天台。
日軍九二式重機槍的射手終於從殉爆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他爬回機槍後麵，拉開槍栓，透過夜色看到了照明彈下那些搬炮的中國兵。
他的手指搭上扳機。
槍聲沒有響。
因為他的頭在扣下扳機之前炸開了。
7.92毫米毛瑟步槍彈從四百二十米外的四行倉庫西樓四層視窗飛出，準確命中射手的右太陽穴。
頭盔在這個距離上沒有任何意義。
副射手撲上來接替位置。
三秒後，第二發子彈穿透了他的上頜骨。
彈殼從狙擊步槍裡彈出來，在窗台上滾了兩圈，掉進窗檯下麵的鐵桶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狙擊手沒有換位置。不需要。日軍射手的反應速度和他的開槍間隔之間，存在至少兩秒的差值。
第三個試圖靠近機槍的日軍士兵比前兩個聰明，他選擇匍匐接近。
但匍匐的速度太慢了。
第三發子彈擊中他的後腦勺。
機槍陣地在九十秒內失去了三名射手。
沒有第四個人願意再爬過去。
光復路上，工兵班把兩門平射炮和十一箱彈藥全部拖進了交通壕。
用時六分四十秒。
比周遠給的時限提前了一分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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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河南岸。法租界邊緣的一棟公寓樓。
三樓陽台上，一個穿著絲綢睡袍的中年男人正舉著酒杯，對著北岸的方向大笑。
張益夫。上海灘永安百貨的三股東，祖籍寧波，在法租界有三套公寓、兩個相好。平時最大的愛好是喝酒和罵日本人，通常這兩件事同時進行。
“好！打得好！”
他的聲音大到樓下弄堂裡的野貓都被驚走了。
一個白俄巡警從街角走過來，手電筒的光柱掃上三樓陽台。
“先生，宵禁時間，請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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