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月三十一日,淩晨。
四行倉庫,西樓地下水道。
周遠用刺刀撬開最後一道鐵柵欄,鏽蝕的鉸鏈發出一聲尖響。
他整個人僵住,聽了十秒,靠經驗判斷方位。
左耳輪廓沒了——半個月前大場鎮的彈片削的,已經聽不到普通聲音,必須在耳邊大聲喊才能聽到。
沒有槍聲。
隻有頭頂傳來的爭吵。
“你們這些雜牌趕緊滾,接下來交給我們中央軍。”
“瞧不起誰呢?我們湖北保安團不是吃素的!”
“我們浙江保安團別的沒有,硬骨頭有幾根。你們中央軍是精銳,你們先撤。”
周遠翻過柵欄,身後跟著十三個從閘北廢墟裡收攏的散兵。
他剛站穩,幾道手電筒光刷地照過來。
“碼頭上有動靜!”
濃重的紹興口音,緊接著哢嚓哢嚓連響——好幾支中正式步槍頂了上來,黑洞洞的槍口全對著他胸膛。
“誰?手舉起來!”
周遠緩緩抬起雙手。
對麵幾個人,德製鋼盔,卡其布軍裝,綁腿整齊,槍上沒刺刀——保安團的兵。
領頭的是個少尉,二十齣頭。
“自己人。”周遠開口,“六十七軍三二〇團副團長,周遠。帶人來增援四行倉庫。”
少尉一愣。
六十七軍?那不是半個月前在大場鎮就被打散了?
“你說你是副團長?”少尉目光警惕,“有什麼證明?”
周遠解開領口,露出脖子上的兩塊鋁製身份牌。
少尉湊近看了一眼——周遠,六十七軍一〇七師三二〇團,副團長,浙江紹興人。
“恩是紹興儂?”旁邊那個紹興籍團丁一下子來了精神。
“新昌的。”
“哎呦喂,我嵊縣的!隔壁鄰居!”那團丁當即放下槍,一巴掌拍在周遠肩上,“葛麼你真是副團長?”
周遠沒接這話。
他轉向少尉:“你叫什麼?”
“楊得餘,浙江保安團第一團,排長。”
“倉庫現在什麼情況?”
楊得餘沉默了一下。
“謝團附帶主力已經往租界方向撤了。我們四班留下斷後,拖住鬼子。”
周遠的眉頭擰了起來。
往租界撤。
他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因為在另一個時空裡,他花了十二年研究這段歷史。
2023年。軍事歷史研究員。
那是他前世的身份。
半個月前大場鎮的彈片殺死了原來的周遠,他醒過來時,就已經穿越到了八百的電影世界。
他知道四行倉庫的每一個細節。
也知道那個最窩囊的結局。
“進了租界,就會被繳械。”
周遠的聲音不大,但楊得餘的臉色瞬間變了。
“繳了械關進孤軍營,形同囚犯,一關就是四年。”
周遠一字一句。
“然後日本人打進租界,這些抗日英雄全部淪為戰俘,押去做苦力。”
楊得餘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謝團附——”
周遠頓了一下。
他盯著楊得餘的眼睛,把最後一句話嚥了回去。
謝晉元被叛徒刺殺身亡。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說了也沒人信。
“楊排長,斷後部隊還有多少人?”
“……連我在內,十七個。”
“武器彈藥?”
“步槍十二支,每支剩二十來發。手榴彈一箱,大概四十顆。”
“機槍?”
“沒了,都帶走了。”
十七個人加上他帶來的十三個——三十人。
步槍二十來支,子彈不到六百發,手榴彈四十顆。
對麵是日軍一整個大隊。
這時樓梯口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楊排長,鬼子開始集結了!”
十幾個團丁同時看向楊得餘。
“打不打?”
楊得餘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搖頭。
“不能打。上峰嚴令不準挑釁日軍。四班聽我命令,立即撤出西樓,準備經新垃圾橋進入租——”
“不能撤。”
周遠打斷了他。
楊得餘猛地轉頭,眼裡有怒意。
“周副團長,你的部隊已經沒了,你現在是散兵。我奉的是謝團附的命令——”
“謝團附的命令是讓你斷後。”
楊得餘一噎。
“斷後就是守住這裡,不讓鬼子追上主力。”周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你守在這裡,就是在執行命令。”
“可……就我們這三十個人?”楊得餘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子彈都不到六百發,你拿什麼守?”
周遠沒回答。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回頭。
“我是副團長,你是排長。從現在起,西樓歸我指揮。”
“誰贊成,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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