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彪猛地攥緊刀柄：「後山？那幫狗日的繞過來了？「
「團部急報，子時之前到。「蘇勇抬手製止了眾人的騷動，「時間不多，聽我安排。「
他蹲下身，用刀尖在地上飛快劃出後山地形。
（
「後山這一帶，隻有兩條路能過大部隊。一條是鹿角嶺下麵的乾河溝，一條是柳樹坳的那道斜坡。其他地方全是碎石和灌木，夜裡根本展不開隊形。鬼子要來，必走這兩條路。「
他在兩個位置各畫了個圈，抬頭掃視眾人。
「張大彪，你帶剩下的一排和三排殘部，守乾河溝。那條溝最窄處不到三丈寬，兩邊都是土坎，你把所有還能用的手榴彈集中起來，等鬼子進溝再炸。不要心疼彈藥，一次性全砸下去，把他們堵在溝裡。「
「明白。「張大彪咬著牙點頭。
「周大牛，你帶爆破組和二排剩下的人，去柳樹坳。「蘇勇的刀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坳口那棵老柳樹下麵有一片鬆土坡，上次下雨塌過一回。你到了之後，把坡腳挖空，塞進去所有剩下的炸藥。鬼子踩上來的時候，直接把整麵坡炸塌，用土石把路給我埋了。「
周大牛眼睛一亮：「連長，這是要活埋他們？「
「能埋多少埋多少。埋不死的，你就帶人從上頭往下打。「蘇勇站起身，「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把鬼子全殲，是拖住他們。隻要拖到天亮，咱們就有活路。「
「天亮？「張大彪皺眉，「天亮會有援兵？「
蘇勇沉默了一瞬，隨即說道：「團部既然發了急報，就說明上級已經知道了鬼子的動向。咱們不是孤軍，但前提是——得撐到天亮。「
他冇有把話說得太滿。
事實上，團部那張紙條上隻有敵情通報，並冇有提到任何增援。但蘇勇很清楚，這種時候，他不能讓這些已經拚了一整天的戰士覺得自己是在等死。
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希望，也足以讓人多撐幾個小時。
「都聽明白了？「
「明白！「
「那就去。「蘇勇聲音低沉而堅定，「把能帶的東西全帶上，五分鐘之內出發。穀口這邊我親自守，防止前麵的鬼子趁夜反撲。「
眾人散去，整個野狼溝再次忙碌起來。
戰士們拖著傷腿、扛著殘槍，默不作聲地朝後山方向移動。冇有人抱怨，也冇有人問還要打多久。剛纔那兩場血戰已經把所有多餘的情緒都磨乾了，剩下的隻有一種沉默而固執的狠勁。
張大彪走之前，回頭看了蘇勇一眼。
「連長，穀口你一個人守得住？「
蘇勇正把幾顆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來的手雷別在腰間，頭也冇抬：「死不了。「
張大彪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帶人消失在夜色裡。
穀中漸漸安靜下來。
火把熄了大半，隻剩幾簇微弱的光映在焦黑崖壁上。到處都是戰鬥留下的痕跡——彈坑、血跡、碎石、還有來不及搬走的屍體。夜風穿過穀口，帶著一股刺鼻的鐵鏽味，嗚嗚地響。
蘇勇獨自坐在穀口一塊被炮火削平的石頭上，把繳獲來的南部手槍退出彈匣檢查了一遍。
三發子彈。
他把彈匣推回去，又摸了摸腰間的手雷和那把已經捲了刃的指揮刀，嘴角微微一扯。
夠用了。
遠處的黑暗中，隱隱傳來金屬碰撞和低沉人聲。那是前方鬼子殘部在重新集結。而後山方向，更深的夜色裡，一支規模遠超先前的日軍主力正踩著碎石和枯枝，悄無聲息地逼近。
野狼溝，正被兩麵合圍。
蘇勇抬起頭，望著頭頂那輪被雲層半遮的冷月，忽然想起白天那個替他擋炸藥包的年輕戰士。
那孩子臨死前抬起的那隻手，到底想說什麼？
他閉了閉眼，隨即睜開，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
不管想說什麼，他都得替那孩子活著聽到天亮的槍聲。
夜色越來越濃，而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