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巷口,再往前就是檢查站了。
鐵門外的士兵站成一排,槍口朝前,刺刀在日光下白晃晃的,開車的日本人姓田中,是天津租界領事館的司機,開這輛福特車開了三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自家門口被人攔下來。他把車停住,沒熄火,引擎突突地響著,他的兩隻手攥在方向盤上,骨節泛白,手心全是汗,方向盤上濕漉漉的。
一個士兵走過來,彎下腰,往車窗裡看了一眼。他看見後座上縮著一個人,灰色長衫,黑色禮帽,帽簷壓得低低的,墨鏡架在鼻樑上,遮住了半張臉。那人的下巴很尖,嘴唇抿著,像在忍什麼。士兵往後退了一步,把槍往肩上一挎,敲了敲車窗玻璃。聲音不大,但很硬:“什麼人?”
田中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這是我們大日本帝國專車。你連我們也敢攔嗎?”
士兵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像看一塊石頭,又像看一棵樹,或者根本就沒看他,看的隻是他身後那扇鐵門。他站直了身子,聲音比剛才大了些,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沒抓住溥儀之前,任何車輛和人不得出去。現在日租界已經全部封禁了,請回吧。”
田中的臉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像被踩了脖子的雞那樣的響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後座那個人。那人還是縮著,帽簷壓得低低的,看不見臉,隻看見一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士兵往旁邊讓了一步。他身後,幾輛雷諾坦克的炮管正對著這邊,黑洞洞的,像幾隻巨大的眼睛。炮管在日光下泛著青光,口徑三十七毫米,打穿這輛福特車跟捅窗戶紙差不多。炮管後麵是黑壓壓的步兵,站成好幾排,槍上的刺刀連成一片白光,從鐵門這邊一直鋪到街那頭,像一條河。坦克的引擎沒熄火,突突突地悶響,地麵都在微微震動,鐵門上的鐵皮嗡嗡地跟著顫。士兵看著田中的臉,那眼神很清楚:你再說一句試試。
田中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一滾,發出一聲很響的咕咚。他把車窗搖上去,手忙腳亂地掛倒擋,手指頭在擋把上滑了好幾下才掛進去。車子往後倒了幾米,屁股差點撞上巷子口的電線杆,他又趕緊踩剎車,車頭往前一竄,差點又撞上鐵門。折騰了幾下,終於調過頭,開走了。
車子在巷子裡慢慢開著,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田中回頭看了溥儀一眼,臉上的汗已經順著下巴滴到褲襠上了,洇開一大片。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看樣子,您是出不去了。”
溥儀沒說話。他靠在座椅上,帽簷壓得低低的,墨鏡還架在鼻樑上。
車子在靜園後門停下。溥儀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膝蓋打顫,像站了一整天似的。陳寶琛還站在門口,從溥儀出去他就站在那兒,一動沒動,像一棵栽在門口的老樹。他看見溥儀回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從驚到喜到憂,最後隻剩下一片灰白,像糊在牆上的舊報紙,風吹日曬的,顏色全褪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溥儀沒看他,徑直往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回頭:“陳師傅,把溥傑叫來。”陳寶琛愣了一下,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溥傑正在屋裡看書。瘦高個,一米六齣頭,比溥儀矮那麼一點點。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像個教書先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溥儀的臉色,把書放下了,書籤夾在剛纔看的那一頁,動作不急不慢的。
“怎麼了?”
溥儀在椅子上坐下,把帽子和墨鏡摘了扔在桌上,動作有點大,帽子在桌上轉了一圈,墨鏡滑到桌邊,卡住了。他沒管。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太陽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桌麵上晃來晃去,光斑從溥儀手背上爬到溥傑手背上,又從溥傑手背上爬回來。
“我要你假扮我出去。”溥儀開口了。
溥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