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軒站在窗前,背對著李建中。窗外的陽光白花花地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照得發亮,另半邊埋在陰影裡,整個人像一尊還沒雕完的石像。窗外那棵臘梅樹綠得發亮,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晃得人心煩。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棵樹真像他自己。紮根在土裡,長了十幾年,枝繁葉茂,可就是不開花。臘梅冬天才開花,他的冬天什麼時候來?他等了多少年了?從1911年天津那個晚上開始,他就在等。等什麼?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藉口,等一個讓他心安理得的理由。等了快二十年了,什麼也沒等到。
他想起當年在保定,段祺銳問他:“景行,你將來想幹什麼?”他說:“想當將軍。”段祺瑞笑了:“當將軍有什麼意思?當了將軍還想當元帥,當了元帥還想當總統,當了總統還想當皇帝。人的心,是填不滿的。”那時候他不明白這句話,現在他明白了。他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就是天下,可他偏偏邁不出這一步。每次想邁的時候,心裡就有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天上飄下來的:“你試試。”那三個字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總覺得,隻要他敢邁出這一步,就會有什麼東西從天上砸下來,把他砸得粉身碎骨。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他脖子上,他往前一步,線就緊一分。
他怕的不是軍閥,不是列強,不是**,不是國民黨。他怕的是老天爺。這想法荒唐透頂。他是穿越者,他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沒有什麼老天爺。可他就是怕。從1911年那晚被從被窩裡掏出來跪在破廟裡,他就開始怕了。
他活了快四十年了,有時候覺得自己活了兩輩子。上輩子在書裡讀歷史,覺得那些英雄豪傑真了不起,說造反就造反,說革命就革命,說當皇帝就當皇帝。輪到他自己的時候,才知道那有多難。不是打不下來的難,是下不了決心的難。他站在這裡,往前一步就是天下,可他偏偏邁不出這一步。這種感覺,像喝茶。滾燙的茶端在手裡,燙手,燙嘴,燙心。可你不能放下,放下就涼了。隻能忍著燙,一口一口地抿,抿到最後,涼了,苦了,還是得嚥下去。人生如飲茶,冷熱自知。
他轉過身,看著李建中。六歲的孩子站在書桌前,梗著脖子,抿著嘴,眼神裡有不服氣,有委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怕,又像是心疼。他的手指攥著那本《三國演義》,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書頁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子。額頭上有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急的,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也沒擦。
李宇軒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他走過去,從李建中手裡把那本書抽出來。李建中攥得緊,他抽了一下沒抽動,又抽了一下,李建中才鬆手。他翻了一下,是“赤壁之戰”那一章,頁角折了,書頁上還有鉛筆畫的圈圈點點,大概看了不止一遍。“關羽釋曹操”那一節旁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小字:“義字當頭,雖敗猶榮。”筆跡稚嫩,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他把書放在桌上,看著李建中。
李建中以為父親要罵他了,挺起胸膛,準備好接招。他從小到大捱了多少罵,早就不怕了。可李宇軒沒罵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不想學習,我也不強逼你。”李建中愣了一下。這不是他預想的台詞。他預想的台詞是“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或者是“你對得起你大哥嗎”,又或者是“罰你抄書一百遍”。他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父親會說“不強逼你”。
李宇軒接著說:“我會派人去南洋為你打下基礎。日後,等你二十多歲時,你去南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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