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長沙的天已經熱得不像話,督軍府裡更是悶得像個蒸籠,可誰也不敢隨便擦汗扇風——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大帥李宇軒盯著地圖那眼神,分明是要搞大事。
五月十六日這天,長沙督軍府的議事廳裡,氣氛壓得能滴出水來。
李宇軒背著手,在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中國地圖前站了快半個時辰,紅藍箭頭從北到南鋪了一地,跟盤起來的長蛇似的。陳遠帆規規矩矩站在左手邊,小本本捏在手裡,筆帽都掀開了,就等大帥一句話,當場記下來,半個字都不帶漏的。
劉老三照舊縮在牆角那塊老地方,手裡攥著舊軍帽,指節捏得發白。他這半輩子,好像就適合蹲牆角,開會蹲牆角,挨罵蹲牆角,就連領賞都站在最後頭,天生一副不搶不爭的老實樣。
趙誌毅則舒坦得多,大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翹得老高,皮鞋尖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一臉“老子早就憋壞了,您趕緊下令開乾”的囂張樣。如今他是第五集團軍總司令,手下三十萬老兵,飛機坦克大炮攥得滿滿當當,走路都帶風,尾巴快翹到後腦勺了。
窗邊還站著個周旅長,眼神放空望著外頭的梧桐樹,也不知道是在思考軍國大事,還是在琢磨晚上去哪喝酒吃紅燒肉,整個人魂都快飄走了。
就這麼靜了半天,李宇軒終於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幾個人,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通電全國,公開支援南京統一全國。咱們,出兵。”
話音剛落,趙誌毅“噌”一下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跟屁股底下紮了針似的,嗓門震得房梁都發抖:“校長!可算等到這句話了!咱們終於要開打了?”
李宇軒點點頭,語氣卻給他澆了一盆冷水:“打是打,但不是咱們自己搶地盤打,是幫著南京打。”
趙誌毅當場就愣了,撓著後腦勺一臉不解:“幫?咱們自己打下來的地盤,自己說了算不香嗎?為啥要幫別人打工?”
李宇軒瞥了他一眼,一句話就把這飄上天的總司令給摁了回去:“自己打?打下來之後地盤歸誰?你當老大,還是我當老大?全國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咱們現在搶地盤,是嫌死得不夠快?”
趙誌毅張了張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撓著頭嘿嘿傻笑:“那……那您說了算,您說咋打就咋打。”
陳遠帆在小本本上飛快記了一筆,筆尖都快戳破紙了,心裡暗自點頭:大帥這步棋,走得穩,走得高,比某些隻知道打打殺殺的粗人強太多了。
等議事廳的人散得差不多,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劉老三拖著兩條腿往家走,心裡空落落的。別人要麼陞官要麼掌兵,就他一個人,還是個不上不下的老資格,說好聽點是跟著大帥二十多年的老人,說難聽點,就是個混日子的邊緣人。
剛進院子,一股嗆人的油煙味就撲麵而來。他老婆在廚房裡鍋碗瓢盆忙得熱火朝天,幾個小子在院子裡瘋跑,大呼小叫,吵得腦仁疼。
七歲的小栓一眼就看見了他,這孩子就是當年跟著他去江西吃盡苦頭的那個小不點,如今瘦是瘦,可一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機靈得不行。
小栓“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仰著小臉問:“爹,你咋回來這麼晚?是不是又去督軍府開會了?”
劉老三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語氣盡量放得平和:“嗯,大帥開會,大人的事。”
小栓眼珠子一轉,窮追不捨:“開的啥會?是不是要打仗了?我聽街上的人都在說,咱們要幫著南京打天下,以後華夏都要歸南京管!”
劉老三都被逗樂了:“你個小屁孩,訊息比我還靈通,在哪聽來的?”
小栓挺起小胸脯,一臉得意:“我聽站崗的兵叔叔說的!”
緊接著,小傢夥一句話,直接紮進劉老三的心窩子:“爹,你這次會上戰場不?”
劉老三搖搖頭,勉強擠出一句玩笑話:“我?我現在是文官,舞文弄墨的,不上戰場。”
他本想糊弄過去,誰知道小栓下一句更紮心:“那你陞官了嗎?趙叔叔都當總司令了,周叔叔也升了,就你……還是老樣子。”
劉老三當場就僵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趙誌毅一路飄上天,陳遠帆在大帥身邊算盡心計、手握重權,周旅長也穩穩噹噹往上爬,就他劉老三,從天津跟到湖南,出生入死,流血流汗,到頭來,連個正經的高位都沒混上。
當年他最風光的時候,差一步就爬到督軍之下第二人,結果被一群人聯手圍攻,一腳踹去江西吃苦受罪。好不容易熬回來,跟著少帥李建安清理異己,剛有點起色,少帥又去了南京,他再次沒了靠山,被陳遠帆、趙誌毅、周旅長幾方聯手壓得抬不起頭。
這些委屈、這些憋屈、這些被人踩在腳下的日子,他能跟一個七歲的孩子說嗎?說了,孩子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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