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長沙，總算熬走了濕冷刺骨的倒春寒，太陽懸在天上暖融融的，曬得人渾身舒坦，連骨頭縫裡都透著股慵懶勁兒。李宇軒搬了把藤椅，舒舒服服癱在後衙的院子裡，半眯著眼曬太陽，活像隻曬舒坦了的老貓，半點督軍的架子都沒擺。
院子裡那棵老臘梅樹還立在原處，冬日裡傲霜鬥雪的黃花早就謝得乾乾淨淨，枝椏上反倒抽出了一茬茬綠油油的新葉，長得油光水滑、精神抖擻，風一吹就晃悠，看著就討喜。
陳遠帆規規矩矩站在藤椅旁，手裡攥著個磨得邊角發毛的小本本，筆桿夾在指縫間，眼神清亮，一副隨時等著記事兒的模樣。劉老三則縮在牆角根，屁股底下墊了塊破磚頭，手裡死死攥著頂舊布帽，指節都捏得發白，大氣不敢喘一口，豎著耳朵聽兩人說話，活像個怕被主子罵的小跟班。
李宇軒曬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慢悠悠伸了個懶腰，嘴裡飄出句話：“遠帆，你摸著良心說，咱們手裡的兵，現如今能稱得上天下無敵不？”
陳遠帆聞言，眉頭微蹙，認認真真盤算了半晌，臉上沒半點虛浮的笑意，重重點頭：“督軍，這話真不是吹，咱們的部隊絕對配得上這四個字。別的不說，就那兵王師，裝備是頂好的德國貨，操練也是按洋法子來的，打起仗來敢拚命、懂章法，放眼全國，沒幾支隊伍能比得過。”
李宇軒嘴角立馬咧開個大大的笑，心裡那叫一個舒坦，這可是他實打實攢下來的家底，聽著就提氣。
陳遠帆卻沒跟著樂，反倒往前湊了半步，神色正經得很，開口道：“督軍，有個事兒，我琢磨好久了，想跟您商量商量。”
李宇軒挪了挪身子，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擺擺手：“有屁就放，別磨磨唧唧的。”
“趙誌毅最近表現那是真亮眼。”陳遠帆語氣平穩，聽不出半點私心，“這陣子天天泡在軍營裡，一個連一個連地記士兵名字，幾千號人，他愣是記了大半，連哪個兵家裡幾口人、有啥難處都摸得門清，擺明瞭是真把底下的兵當親兄弟待，不是那種隻懂擺官威的草包。”
李宇軒聞言，也點頭認可：“誌毅這小子，打仗是把不要命的好手，帶兵也走心，是塊好料子。”
陳遠帆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接話：“所以我尋思著，該給他升陞官了。周軍長那邊年紀大了，精力也跟不上，不如讓趙誌毅接他的位置，您看咋樣？”
這話一出，李宇軒原本慵懶的神情立馬收了幾分，猛地睜開眼，轉過頭盯著陳遠帆，眼神裡帶著點玩味。
陳遠帆依舊一臉正色，麵無表情，看著公正無私，可李宇軒心裡跟明鏡似的，門兒清得很。“這小子，分明是記仇呢！當年趙誌毅跟周旅長穿一條褲子，當初合夥將劉老三趕著出去。轉頭又合夥給陳遠帆下絆子、穿小鞋，這筆賬他可是記到現在，今兒個總算找著機會算賬了。
心裡琢磨歸琢磨，李宇軒麵上沒露聲色，慢悠悠反問：“老周幹得好好的，手裡的隊伍也穩當，平白無故換他幹嘛？”
陳遠帆早有準備，條理清晰地說道：“老周確實年紀不小了，熬了這麼多年，也該挪個清閑位子享享福。再說關鍵的是，趙誌毅帶的那是兵王部隊，雖說掛著師級的編製，可不管是裝備、兵力還是戰鬥力，比尋常的軍級部隊都強出一大截。他一個師長壓著這麼支精銳，底下其他軍長心裡能舒坦？嘴上不說，背地裡指定得嚼舌根、鬧情緒，不利於隊伍團結。給他升成軍長，名正言順，也能堵上旁人的嘴。”
李宇軒沉默下來，手指輕輕敲著藤椅扶手，不得不承認，陳遠帆這番話說得句句在理，挑不出半點毛病。兵王部隊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趙誌毅的職位確實有點壓不住，底下人有想法也是難免的。
沉吟片刻，李宇軒才鬆口：“行吧，就按你說的來。讓趙誌毅接周旅長的軍長之位，周旅長往上挪一挪，接胡老將軍的位子。胡老將軍跟著我打了這麼多年仗，也該卸甲歸田，回家抱孫子享清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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