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濼源公館。
高崗茂軍靴踩在走廊上,啪嗒作響。
兩名衛兵看到是他,微微垂頭示意,高崗茂整理了一下儀容,輕扣了三下大門。
“進來!”
高崗茂伸手推開了門,走了進去,躬身把電報放在辦公桌上。
“司令官閣下,請您看看這個。”
尾高龜藏正用毛筆寫字,沒抬頭。
“什麽事。”
“''鼴鼠''證實,遊擊隊副司令陳鋒已經迴到魯西北。”高崗茂聲音壓得很低,“鼴鼠挑動王金祥內亂,卻在莘縣被打得全軍潰散,對方火力之猛烈,遠超八路的正常水平。”
尾高龜藏筆尖停在紙上,墨汁洇開一團黑。
他蹙了蹙額眉,放下毛筆,拿起電報紙。
“嗯?鬆井那份戰報裏提到的''三千德械主力''……”
“我原本認為那是鬆井一貫的誇大其詞。”高崗茂站在桌前,雙手垂在褲縫上,聲音繃得很緊,“但現在,''鼴鼠''從魯西北發迴的情報與鬆井的描述出現了交叉印證,陳鋒的部隊裝備了大量自動火器,火力密度極高。這件事極有可能是真的。”
尾高龜藏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
“你派進沂蒙山的那個滲透班呢?穿迴來訊息沒?”
高崗茂太陽穴跳了一下。
“失聯十六天。三個預定發報時間,全部靜默。六個人,像蒸發了一樣。”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尾高龜藏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山東軍用地圖前。他的手指從濟南劃到淄川,再從淄川劃到沂蒙山腹地。
“高崗君,你跟陳鋒交過手嗎?”
“沒有。隻聽過他的傳聞。”高崗茂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怎麽評價這個人?”
高崗茂咬合肌聳動了一下。
“此人不是普通的支那軍官。他在魯西北一出現就掀起了腥風血雨,九條君也是他.........總結來說他的戰術素養、情報意識和行動規劃能力,超過我見過的所有支那將領。”高崗茂頓了一下,“包括部分帝國將領。”
尾高龜藏轉過身,盯著高崗茂。
“那你認為鬆井的戰報有幾分可信?”
“就算鬆井的戰報是假的,他沒有和任何主力部隊交戰,他在後方按兵不動,讓小林大隊送了死。”高崗茂一字一頓,“但戰報裏描述的火力水平,恐怕是真的。如果不盡快解決這個陳鋒,半年之後,整個魯中山區恐怕............”
尾高龜藏走迴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
“你有什麽建議?”
“集中兵力,一次解決。”高崗茂猛地立正,“我提議以第五師團為基幹,配屬第二十一師團、第三十二師團、第一一四師團及獨立混成第五旅團各一部,總兵力兩萬人。對沂蒙山區實施鐵壁合圍式掃蕩。”
尾高龜藏皺眉。
“兩萬人?你知道華北方麵軍會怎麽看這份調兵申請?一個遊擊隊,用兩萬人?”
“司令官閣下。”高崗茂抬起頭,眼睛裏有血絲,“小林正太郎是您的嫡係,滿編大隊一千零三十一人,在峽穀裏被全殲,無一生還。如果這件事傳播開,大本營會怎麽看第十二軍的臉麵?”
尾高龜藏靠在椅背上,覷了他一眼。
“用兩萬人掃蕩沂蒙山,表麵看是高射炮打蚊子,但司令官閣下,請您看看這組資料。”高崗茂聲音壓的更低,“按照現有情報來看,陳鋒部目前的自動火器密度,已經超過了國軍德械師!如果放任他在沂蒙山做大,不出半年,他的突擊隊就能掐斷津浦鐵路,直接威脅魯中煤礦!這已經不是治安戰,而是戰略防禦!”
他頓了頓,“對外,我們向華北方麵軍申請的是‘保衛魯中礦區及津浦線絕對安全的戰略級肅正作戰’。對內,我們藉此機會徹底抹平小林大隊全軍覆沒的醜聞。用兩萬人的大捷,去掩蓋一千人的玉碎,大本營隻會看到第十二軍的赫赫武功!”
尾高龜藏閉上眼,吸了一口氣。
“你從關東軍再調兩個滲透小組,配合在魯中地區發展的本地線人,對沂蒙山進行更隱蔽的偵查。重點是敵人的位置、兵力部署和撤退路線。所有情報必須在部隊進山之前送達。”
“一個月。你隻有一個月的時間。所有部隊調集會在一個月內完成。”
“哈依!”
........
鐵爐溝。
趙龍電報是晚上九點到的。李聽風譯完,送到陳鋒手裏。
陳鋒看完,把煙頭按滅在桌上。
“迴電。”
李聽風拿起鉛筆。
“告訴趙龍,莘縣不守。呂縣長的仇報了,目的已經達到。留一個排在城裏唱空城計,主力化整為零撤進農村。告訴他,別給老子心疼那幾塊破磚爛瓦!槍藏好,人藏好。王金祥那狗日的要是迴來,就讓他坐那空城。等老子騰出手來,連人帶城一塊兒給他揚了!”
李聽風刷刷寫完,抬頭。
“司令,趙龍大哥那邊彈藥夠不夠?”
“夠用。他打的是遊擊,不是陣地戰。”陳鋒站起身,往山洞深處走,“你去給他迴電報吧,我去找戴老。”
山洞兵工廠,煤油燈把洞壁照得昏黃。戴萬嶽蹲在地上,麵前擺著一排鐵皮罐子。戴瑛站在旁邊,手裏拿著記錄板。
“戴老,鏹水到了,無煙火藥的產量能提多少?”陳鋒走進來,鞋底踩在鐵屑上哢嚓響。
戴萬嶽抬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有了這二十桶鏹水,雷汞日產能到八百克,無煙火藥日產能到十五公斤。子彈複裝的瓶頸算是打通了。”
“好。”陳鋒蹲下來,拿起地上一塊三角形的邊角鐵皮,在手裏翻了翻,“戴老,這些廢鐵皮,你平時怎麽處理?”
“堆在洞口,等攢夠了迴爐。”
陳鋒把鐵皮放在地上,從腰間拔出匕首,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弧形剖麵圖。
“介是啥玩意兒?”
“定向地雷。”陳鋒用刀尖在圖上戳了幾個點,“原理簡單得很。一塊弧形鐵板,背麵糊上炸藥,正麵嵌滿鐵片碎釘。”
戴萬嶽湊過來,眯著眼盯著地上的圖。“妙啊!弧形鐵板做底,背麵糊滿炸藥,正麵嵌上碎鐵釘。雷管一起爆,炸藥把鐵片呈六十度扇麵推出去!五十米內,神仙來了也得被篩成爛肉!”
“重要的是……不複雜。弧形鐵板用邊角料就能敲,炸藥不夠用的話,用黑火藥也湊合,雷管咱們現在能造。”他伸手在圖上比劃了一下,“就是肥料可能沒有那麽多,用碎鐵和石子摻和在一起代替行不行?”
“行。”陳鋒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圓柱體,“再搞一種。絆線雷。罐頭盒子裏塞炸藥和碎鐵釘石子,蓋子上裝擊發裝置,拉一根細鐵絲橫在小路上。鬼子一絆,拉火管點燃,轟。一個罐頭炸不死人,但能炸斷腿。一條山路上埋他二十個,鬼子走一步炸一步,工兵排雷的速度永遠趕不上咱們埋雷的速度。”
戴萬嶽的眼睛亮了。
“介個好!罐頭盒子有的是,之前繳獲的鬼子牛肉罐頭吃完了殼子全在。拉火管用砂紙和磷就行,鐵絲……鐵絲也有。”他站起來,搓著手,“我明天就開工試製。一天出二十個不成問題。”
“辛苦戴老了。”陳鋒站起身,把匕首插迴腰間。
“打鬼子辛苦啥!”
戴萬嶽一擺手,轉身就往工作台走。
戴瑛抬頭看了陳鋒一眼。
“陳司令,你是要應對鬼子的掃蕩嗎?”
陳鋒齜了齜牙,“未雨綢繆。”
“瑛子,不用搭理那個人渣,他就喜歡打啞謎。”唐韶華從洞外走了進來,端著一碗湯,上麵飄著油花。
“瑛子是你叫的嗎?”戴瑛翻了個白眼,橫了他一眼,聘聘婷婷的走了。
“撮巴子,看什麽看,沒見過少爺疼媳婦?”唐韶華溜了陳鋒一眼,涎著臉跟在後麵追了過去,“瑛子,剛煮好的雞湯,我特意給你搶的.......”
陳鋒看著這對歡喜冤家,搖了搖頭。
還沒等他吐槽出聲,洞口傳來急促腳步聲。
李聽風跑了進來,手裏攥著兩張電報紙,平時那張麵癱臉繃得死緊。高俅跟在後頭,小碎步跑著。
“司令!出大貨了。”李聽風把兩張紙遞過來,“鬼子的發報手法換了,按鍵頻率極快,是大功率電台直發。多虧咱們之前繳獲的密碼本,全破譯了。”
陳鋒接過來。
第一張紙上,“特高科密電,鼴鼠秘報。”
第二張紙,“第十二軍司令部,作戰命令。”
陳鋒的目光落在第二張紙上,瞳孔微微收縮。
“有大客上門了,咱們得備一口大棺材。”
洞外,沂蒙山的鬆林在夜風裏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