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縣南門外，王金祥勒住馬韁，舉起望遠鏡，對準城頭。
青磚垛口後，百十號人影。城門樓子兩邊，沙袋壘了三個機槍掩體，架著三挺歪把子，漏鬥形的彈鬥露在外頭。
王金祥放下望遠鏡，冷冷扯起嘴角。
“他孃的，果然和我猜的一樣。”王金祥擺了擺手，“一營長！”
“到！”一個粗壯漢子跑過來，手裏提著駁殼槍。
王金祥的嫡係，四百人，清一色七九口徑中正式，每個月能足額拿到兩塊大洋軍餉，平時也能吃得飽，身上有二兩腱子肉。
“告訴弟兄們，張騰魁他們三的家底都是你們的了！”王金祥指著城門，“機槍連壓製城頭，一營主攻，給我把城門炸開！”
重賞之下，一營四百個士兵眼睛都紅了。他們端著中正式，拉開散兵線，往城牆根壓去。後頭，四挺捷克式機槍架了起來，這是王金祥的家底了。
城頭上。
趙龍蹲在垛口後頭，轉頭，對著旁邊三個機槍掩體壓低了嗓子。“彈鬥歪把子開火。打準點，別浪費子彈。”
三挺沒改裝過的老式歪把子響了。
噠……噠噠……卡殼。
機槍手手忙腳亂地拍打彈鬥，拉槍栓退出卡住的子彈，再扣扳機。槍聲稀稀拉拉，子彈打在城外土地上，濺起一團團土坷垃。
城外，一營長聽見這動靜，咧開嘴。
“弟兄們！土八路沒子彈了！槍也是破爛貨！衝啊！”一營長舉著二十響，帶頭往前跑。四百號人邁開腿，嗷嗷叫著往前衝。兩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王金祥這邊的四挺捷克式開火了。
城頭上機槍徹底停了。
王金祥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腦子裏已經在盤算怎麽折磨趙龍了。
三十米。
趙龍舉起中正式，槍托頂住肩窩，瞄準了一營長的胸口。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趙龍扣動扳機。
有朋友大老遠跑來送死，我簡直快樂得不得了！
砰。
7.92毫米尖頭彈擊穿了一營長的胸骨，從後背帶出一大塊血肉。一營長身子往後一仰，砸在地上。
槍聲就是命令。
城牆上，五十把滅虜一號衝鋒槍探出垛口。兩側城牆的製高點，六挺改膛歪把子架在沙袋上，三十發彎彈匣卡在槍身左側。
“打！”典來大吼一聲，左手死死攥著彈匣根部，右手死扣扳機。
噠噠噠噠噠——！
五十把衝鋒槍和六挺機槍同時開火。
城牆上瞬間騰起一排半尺長的橘紅色槍口焰。兩千多發7.63毫米毛瑟彈和6.5毫米步槍彈，在四秒鍾內，像一堵鐵牆一樣拍向城外的四百人。
三十米的距離，沒有任何掩體。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士兵，身體瞬間被打出七八個血洞。高速旋轉的彈頭撕裂棉布軍裝，絞碎肌肉和內髒，從背後穿出，帶起一陣血雨。人連慘叫都發不出，直接被打得雙腳離地，往後倒飛出去。
後排的士兵被前排的屍體砸倒。還沒等他們爬起來，第二波彈雨掃了過來。
子彈打碎了頭骨，紅白之物濺在旁邊的黃土上。胳膊大腿被子彈切斷，掉在地上。城牆下的空地上，血水混著黃土，變成了暗紅色的泥漿。
兩百多名士兵在十秒鍾內變成了地上的碎肉和屍塊。剩下的不到兩百人，徹底瘋了。他們扔掉槍，捂著腦袋，轉過身手腳並用地往迴爬。
“機槍掩護！”王金祥眼珠子凸了出來，扯著嗓子喊。
後頭的捷克式機槍剛打響兩聲。
城頭上，六挺改膛歪把子的槍口一轉，對準了捷克式陣地。
“噠噠噠噠——”
交叉火力覆蓋。捷克式的主射手和副射手瞬間被打成篩子。
槍聲停了。
城牆下，三百多具屍體鋪了一層。沒死透的傷員躺在血泥裏，手指摳著黃土，嘴裏往外嘔著血沫子。
城頭上，五十個空彈匣掉在青磚上，發出叮當的脆響。戰士們左手抽出新彈匣，哢噠一聲換上，拉動槍栓。
王金祥坐在馬背上，嘴巴張著。他看著城頭上那一排排冒著青煙的短槍，牙齒咬得咯咯響。
“花機關……那麽多花機關……還有改了彈匣的機槍……”王金祥嚥了一口唾沫。他眼饞這批武器，腦子裏盤算著要不要把駐紮在外圍的兩個團調過來，用人命堆死趙龍。
就在這時，城頭上豎起了一個鐵皮喇叭。
趙龍拿著喇叭，聲音順著風傳了過來。
“王金祥！陳副司令托我給你帶句話！他迴魯西北了！你的腦袋，先寄存在脖子上，洗幹淨等著！”
王金祥腦子裏“嗡”的一聲。
陳副司令。陳鋒。那個活閻王。他沒死，真的迴來了。
李樹椿沒有說謊！
“撤……撤兵！”王金祥猛地拉轉馬頭，馬鞭死命抽在馬屁股上。“去聊城！找李樹椿主任！”
扔下三百多具屍體，捲起一陣黃土，往西逃了。
城頭上，趙龍看著滿地的空彈殼，眼角劇烈抽搐了兩下。“一波打沒了兩千發！去，把底下的漢陽造和子彈帶全給我扒上來，一顆銅板都別給王金祥留！”
第二天。
沂蒙山，鐵爐溝。
八輛騾車停在兵工廠的洞口。騾子身上全是汗堿。韋彪跳下車，扯掉頭上的破氈帽，露出一口白牙。
“丟那媽！這淄川到這的路真難走。老子帶著人在山溝裏繞了三個大圈，宰了兩個跟梢的土匪，才把這二十桶鏹水拉迴來。”韋彪拍了拍車上的木桶。
戴萬嶽從山洞裏快步走出來，手裏拿著個鐵扳手。他掀開一個木桶的蓋子，伸手扇了扇，眼睛亮了。
“好東西。純度夠了。有了這些鏹水，無煙火藥和雷汞的產量能翻一倍！”戴萬嶽轉頭對著洞裏喊，“瑛子！帶人卸車！入庫！”
戴瑛穿著一身粗布工裝，袖子挽到胳膊肘，走出來指揮工人搬運。
山洞深處，陳鋒坐在一張木桌前，手裏捏著一張電報紙。李聽風坐在電台前，摘下耳機。
“趙龍大哥贏了。王金祥死傷三百多，跑了。”李聽風板著臉，但嘴角往上翹。
陳鋒把電報紙拍在桌子上，摸出一根卷煙點上。
“嬲你媽媽別，王金祥這狗日的跑得倒快。”陳鋒吐出煙圈，轉頭看向旁邊的孔武。“老孔，戴老那邊有了鏹水，子彈產量能提上來。咱們這幾天，抓緊時間生產，爭取全換上新槍。”
孔武抖了抖胡須。
“銳之，鬆井小鬼子，這次出了二十桶鏹水，恐怕肉疼得很。咱們下個月八號，還找他要？”孔武問。
“要。怎麽不要？”陳鋒彈了彈煙灰。“不僅要鏹水，還要銅材，要西藥。他鬆井次郎既然想當這個‘英雄’，就得交保護費。”
“咱們這麽薅羊毛，萬一把羊薅死了，他翻臉怎麽辦？”
陳鋒冷冷扯動麵皮。“他不敢。他要是翻臉，我就把那六個關東軍滲透兵的狗牌，連同他的親筆信，直接寄給尾高龜藏。他鬆井次郎全家都得切腹。”
陳鋒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淄川的位置。
“這不叫薅羊毛，這叫給他機會養幾天。等他把咱們的後勤補齊了，他這頭豬，也就養肥了。”
同一時間。
濟南，濼源公館。
二樓的辦公室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高崗茂站在牆上的山東軍用地圖前，手裏端著一杯涼透的茶。
地圖上，沂蒙山腹地的位置，畫著一個紅色的問號。
“大佐閣下。”一名特務推開門，快步走進來，雙手遞上一份資料夾。“關東軍山地滲透特別行動班，失去聯絡超過十六天。預定的三個發報時間，全部靜默。沒有煙火訊號，沒有信鴿。”
高崗茂放下茶杯，接過資料夾，翻開。
失蹤。六個受過最嚴苛山地戰訓練的老兵，在進入沂蒙山後，像水滴落進沙漠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鬆井次郎的戰報裏，有沒有提到這支小隊？”高崗茂問。
“沒有。鬆井大佐的報告裏，隻強調了他遭遇了國軍主力，未提滲透小隊的事。”特務迴答。
高崗茂揉了揉眉心。領口的風紀扣突然勒得他喘不過氣，他猛地扯開領口，粗重地喘息著。這種感覺，隻有在幾個月前，麵對那個叫陳鋒的男人時纔出現過。
“報告！”機要室主任跑進辦公室，手裏拿著一張紅色電報紙。這是最高階別的緊急密電。
“大佐閣下，‘鼴鼠’發來緊急聯絡。”機要主任雙手遞上電報紙。
高崗茂一把抓過電報紙。紙上隻有短短一行破譯後的日文。
“陳鋒未死，已歸魯西北。王金祥兵敗莘縣。局勢突變。”
高崗茂的手指猛地收緊，電報紙被捏成了一團。他死死盯著地圖上的魯西北和沂蒙山兩個位置。
“他迴來了……”高崗茂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凸起。“傳我的命令，立刻備車。我要去司令部，見尾高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