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川。
鬆井次郎灌了三口涼茶。
站起身,繞著桌子走了三圈,他掀開窗簾看了一眼院子裏的哨兵,又放下了。
去哪弄。
鏹水這玩意兒,軍需倉庫裏有,但每一桶都有編號,領用要填單子,單子要過高崗茂那條狗的眼。
鬆井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裏開始冒出一個名字。
義興隆五金行,別看他門麵不大,兩扇破板門,裏頭賣洋釘、鐵絲、煤油燈。但鬆井知道,這個鋪子後院連著三間庫房,碼著從津門倒騰來的化工原料。
漢奸劉義堂是這家店的老闆。這家店,是給特務課采購化工材料的二道販子,靠這條線賺了不少。高崗茂的人從他這裏走貨,不過賬麵上從來不走軍需係統,全是現金。
高俅以前接觸過這條線。
高俅不在了。
鬆井把茶碗往桌上一蹾,碗底磕出個缺口。
“勤務兵!”
門吱呀推開,勤務兵探頭進來。
“備車,我要去商埠區。”
“哈依!”
勤務兵啪地立正,退了出去。
鏹水,每桶十二塊大洋。二十桶,兩百四十塊。
鬆井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缺錢。高俅替他鋪在濟南的煙土行、糧行、古董鋪子,月入過千。兩百四十塊大洋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花自己的錢給陳鋒買東西,這個念頭本身就讓他胸口疼。
鬆井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木匣,深吸了一口氣。
先把這個處理了。
淄川商埠區。
鬆井次郎穿著便服,帶了兩個衛兵,站在義興隆五金行後院裏。
劉義堂四十出頭,圓臉,留著兩撇八字鬍,見到鬆井先是一愣,隨即堆上笑臉。
“哎呀鬆井太君,稀客稀客!高先生好久沒來了。”
“他迴老家了。”鬆井麵無表情。
劉義堂笑容僵了半秒,又接上。
“啊哈哈..不知道鬆井太君您?”
鬆井掏出一張紙遞過去。“我有個開燃料工坊的朋友想要進一批貨。”
劉義堂展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太君……鏹水二十桶?這個量——”
“三天。”鬆井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內送到淄川城北煤棧。你的價,我照付。貨不到,我來親自接管你的鋪子!”
劉義堂八字鬍抖了一下。
奶奶的,自己從津門倒騰化工原料的路子,有一半是走鬼子不知道的私貨,經不起查。這個狗日的。
鬆井從褲兜裏摸出一遝鈔票,拍在桌上,咬著牙。
“貨款。”
劉義堂覷了一眼。
“……得嘞。保準送到。”
鬆井轉身走了,鑽進車裏,砰地關上車門。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雙肩微微發抖。
帝國陸軍大佐,親自跑腿給敵人采購軍需物資。
要是被高崗茂知道了,不用上軍事法庭,光憑這條就夠絞死三迴。
.......
當晚,沂蒙山,鐵爐溝。
夜裏十一點。
李聽風蹲在山洞角落的電台前頭,捂著耳機。眼皮子直打架。
他桌上摞著三本東西。
最左邊,孔武用毛筆抄的《論語·述而篇》,豎排繁體,旁邊用朱筆圈出了明天晨讀要背的十二條。背不出來的後果李聽風很清楚,孔先生的戒尺不長眼。
中間那本,高俅手寫的日語假名錶和五十個常用軍事詞匯。高俅教日語的時候笑眯眯的,但陳鋒放過話。“三個月內聽不懂鬼子電台喊什麽,你就不用摸槍了。”
最右邊,是一張陳鋒畫的人體骨骼圖,上麵標著十二個致命打擊點和三種徒手鎖喉的手法。白天陳鋒親自示範,李聽風被摔了十九次,後腦勺現在還嗡嗡響。
每天卯時,跟孔武晨讀。
辰時到午時,陳鋒的格鬥課和槍械拆裝課。
午後,高俅的日語課。
晚上,值守電台到子時。
二十天,他覺得自己燃盡了。
李聽風盯著電台發呆,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要是現在外頭來一幫土匪多好。殺完就能歇了。殺鬼子殺土匪,比背書簡單。
“嘀嘀嗒——嘀嗒嗒嘀——”
電台響了。
李聽風一個激靈,瞌睡全沒了。他抓起鉛筆,飛快地記下電碼。
呼號對上了。趙龍的。
趙龍是南寧十六學士排行第二,第十支隊支隊長,莘縣方向的釘子。他手底下有一個核心機槍班。兩挺歪把子,子彈不到五百發。這點家當擱在魯西北那片地界上已經算重火力了,孔武特地讓他藏著掖著,不到萬不得已不準亮出來。
電碼譯出來,李聽風一條一條往下讀。
“河店會麵。王金祥設伏。擊斃敵四。又晨安全撤出。王部約千餘,態度敵對。疑有外部勢力介入。請示下一步行動。”
李聽風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三遍。
趙龍是孔先生帶出來的人,報告寫得四平八穩,跟背課文似的。
但李聽風後脖頸的汗毛豎起來了。
王金祥設伏。
金穀蘭是這麽死的。吳子傑也是這麽死的。
李聽風攥著鉛筆的手指節發白。
他覺得應該潤色一下,
趙龍的原話是“疑有外部勢力介入”。
李聽風寫成了“王金祥與敵特會麵”
趙龍的原話是“請示下一步行動”。
李聽風寫成了“急請司令部定奪,王金祥不除,十支隊腹背受敵。”
他將整份電報通讀了一遍,點了點頭。
李聽風把譯好的電文折起來,鑽出山洞。
外頭月亮很亮,鬆林裏有夜梟叫。他拐了兩個彎,走到陳鋒住的那間門口。
門虛掩著。
陳鋒還沒睡。他還在看地圖。
“報告。趙龍來電。”
李聽風把電文遞過去。
陳鋒單手接過,掃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一下,嘴角隻是輕輕地往上挑了一點。
“嬲你媽媽別,這個鼴鼠,終於露尾巴了。”
陳鋒靠在石壁上,兩條腿伸直了,語氣很平。
“半斤!給趙龍迴電。四個字,沉住氣,等。”
李聽風抬頭。
“王金祥那邊不急。急的是他背後那隻手。鼴鼠不咬鉤,咱們就喂他。讓趙龍先縮著,把又晨的人撤到外圍去。誰也不見,誰也不打。就蹲著。”
他頓了一下。“半個月。”
陳鋒舔了舔嘴唇,“最多半個月,我讓老蔫兒帶一批貨過去。戴老那邊三天後就會有一批驚喜下來。到時候趙龍可以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