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龍喝完最後一口湯,碗見了底。
院門外騾車的吆喝聲已經遠了,他剛才聽得清清楚楚,趕車老漢甩鞭子的節奏。三下快,一下慢,再兩下快。
這是定好的聯絡暗號。
意思是,有埋伏。
趙龍站起來,一隻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走向灶台。
“兄弟,再給舀一碗成不?這羊湯忒香了。”
灶台邊的勤務兵斜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小心別撐死!”
趙龍拿起鐵勺,在鍋裏攪了攪。滾燙油花翻湧,熱氣撲麵。他舀滿一碗,端在手裏,沒急著喝,轉身往院牆東南角那挺歪把子方向挪了兩步。
四步。
他和歪把子之間,隻剩四步。
正屋裏頭傳出王金祥的大嗓門。“又晨老弟,你們工委要合編,我不是不同意,關鍵是編製誰說了算?總不能讓我一個政府任命的少將,聽你們調遣吧?哈哈哈——”
碰碗聲。
趙龍右手端碗,左手自然下垂,指尖夾著竹管。拇指粗,七寸長,裏頭一根淬過火的鋼釘,釘尖磨成三棱。
孔先生說過,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射是射殺,禦是駕馭,都是殺人的本事。
他又往歪把子方向挪了一步。
三步。
離他最近的衛兵靠在院牆根底下抽旱煙,駁殼槍掛在腰間,眼皮半耷拉著。這人身後就是那挺歪把子,破布蓋著槍口,保險關著,彈鬥卻壓滿了橋夾。
趙龍蹲下來,吹了吹碗裏的湯。
眼睛吊著碗口上瞟。
他在等.......
“轟!”
院牆外頭,東北方向,有手榴彈炸了。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
“轟轟——!”
“啊——”
爆炸聲混著慘叫連成片,破片嵌進土牆,塵土從牆頭簌簌往下掉。院門口兩個衛兵本能地低頭,手摸上了駁殼槍。
“砰砰——啪啪啪——”
槍聲也響起來了,趙龍動了。
就用蹲著的姿勢,猛地將腰一擰,右手那碗滾燙羊湯,連碗帶湯潑向了三步外靠牆的機槍手。
“嗷——!”
滾燙地油湯糊了機槍手一臉,人捂著臉往後仰。
人還沒倒下,趙龍的左手已經抬起來了。
竹管脫手。
鋼釘從竹管裏彈出,趙龍五指箍住竹管尾端,借著蹲起的爆發力,將三棱鋼釘捅進了機槍手的喉結。
動靜不大。
隻有鋼釘破開軟骨的悶響,混著一股溫熱的東西濺在趙龍手背上。
機槍手眼睛瞪得渾圓,嘴張著,發不出任何聲音。雙手胡亂抓了兩下趙龍的胳膊,就軟了。
“子曰。”趙龍把屍體往牆根一推,“朝聞道——”
順勢一滾掀開了歪把子上的破布,啪地開啟保險,拉栓上膛。
“——夕死可矣。”
早上打聽到了你家在哪,晚上你就可以死了。
外麵的槍聲稍歇,院門口兩個衛兵才反應過來,扭頭看見趙龍端著歪把子,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草——”
“噠噠噠噠——!”
趙龍沒給他們任何機會。歪把子槍口火焰在院子裏跳動,六五口徑子彈打在泥牆上炸出一排碎坑。院門口左邊那個衛兵胸口中了三發,背靠門框滑下去,駁殼槍掉在地上。右邊那個反應快半秒,側身翻滾躲過了彈鏈,翻滾中駁殼槍啪啪啪連開三槍。
子彈亂飛,甚至嵌進了灶台的磚縫裏。
趙龍眼都沒眨。
他把歪把子槍口壓低三寸,一個短點射。
六五口徑穿透了那個衛兵的身體,血從身下淌出來。
正屋的門砰地從裏頭撞開了。
又晨半個身子閃出來,臉上全是酒水,棉襖前襟濕了一大片。
“趙大哥!怎麽了?”
“有埋伏!”趙龍撥開又晨,將歪把子槍口指向正屋內部。
裏頭空了。
後窗洞開。窗框上掛著半截撕爛的窗紙,風灌進來。
王金祥幹了他最擅長的事,跑了。
“狗日的——!”趙龍衝到後窗探頭看了一眼。院後是一片菜地,菜地盡頭連著一條土溝,一個身影正迎著十幾個人影狂奔。
“砰砰——”對麵的人影開槍了,趙龍隻能縮迴了腦袋,子彈鑽進窗邊濺起片片塵土。
外頭的槍聲也變激烈了。
院牆外爆炸後,趙龍提前安排的八個戰士從東北方向發起了佯攻,把王金祥設在外圍的人手炸了個措手不及。但佯攻的火力撐不了多久——八個人,七支老套筒,十顆魯西一號,打完就得撤。
“又晨,跟緊我!”
趙龍把歪把子往肩上一挎,從灶台邊上的死屍身上拔下駁殼槍,塞給又晨。
“咱們衝出去!”
又晨接過槍,拉栓驗了一下膛,臉色鐵青。
“走!”
兩人翻過東牆。牆外土路上,拉棉花的騾車還停著,趕車漢子趴在車底下,手裏攥著一顆沒拉弦的魯西一號。
“趙隊!”
“撤!往東走!”
三人跳上車,一鞭子抽在騾子屁股上,騾車嘎吱嘎吱往東躥。趙龍歪把子槍口朝後,一直盯著。
身後傳來零星槍響,子彈打在土路上濺起泥點子。王金祥的人追出來了,但不敢追太近,隻遠遠地鳴槍。
跑出一裏地,拐進一片棗樹林。
又晨臉色發白。
“趙大哥……王金祥他....他是……”
“狗日的通敵。”趙龍把歪把子架在樹杈上,透過枝丫觀察後方。
追兵縮迴去了,沒有跟來。
“他和外麵的人見了麵以後就聯係了你,我當時就覺得不對。”趙龍迴頭看了又晨一眼,“他請你喝羊湯,卻在外麵埋伏著那麽多人。你以為他真想談合編?”
又晨繃緊了咬合肌。
趙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曰,''以直報怨''。王金祥,你的命,我趙龍先替先生預定了。”
他把目光投向莘縣。
“你們這幫廢物,老子白養你們了。他媽的。連這麽幾個人都抓不住!”莘縣的王金祥青筋暴跳,“給老子集合隊伍!老子要踏平第十支隊!”
......
八號,淄川。
鬆井次郎的臨時指揮部設在城北一座綢緞莊裏。
他正對著桌上那封剛寫好的第四稿戰報發呆,高俅不在了,他竟然沒有可以商量的人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勤務兵捧著一個木匣子進來。
“大佐,煤棧方向送來的。腳夫說是老主顧托付的年貨。”
木匣子不大,杉木板釘的,表麵刷了一層桐油,封口處用麻繩係了個死扣。
鬆井擺了擺手。勤務兵將匣子放到桌子上,轉身出去了。
鬆井筆直地坐著,十分鍾後,他把門關上了,迴到桌邊,解開麻繩,掀開蓋子。
桐油味混著另一股味道撲麵而來。
人頭。
剃得幹幹淨淨,眉毛都颳了,麵朝上。領章壓在人頭嘴裏。
鬆井次郎的臉,從黃變白,從白變青。
匣子底部壓著一封信。是高俅的筆體。
“鬆井兄台雅鑒,關東軍六位貴客,弟已代為款待,唯恐兄台受累。另,近日鏹水告罄,煩請兄台於下月八號煤棧備齊:鏹水二十桶。否則,下迴再來貴客,弟恐力有不逮,屆時這信可就不夠寫了。陳銳之奉上。”
鬆井次郎,雙肩都在抖,他猛地蓋上了蓋子。
“高俅!鏹水……哪裏能搞到?”
鬆井次郎說完自己愣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將信紙撕得粉碎,塞進嘴裏狠狠地咀嚼起來。
“八嘎!八嘎!八嘎!八嘎!八嘎!八嘎!八嘎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