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口崖頂上,徐震抻著脖子向穀口外麵鬆井的部隊望,嘟囔著。
“小鬼子,怎麽不動了。”
“管他呢!他不來咱們先收拾下麵的。隊伍後麵的小鬼子已經開始架炮了,不能給他們機會。”趙老摳往手心啐了一口吐沫,雙手一搓,調轉馬克沁。
“打!給老子往死裏打!不過了!今天不過了!”
“噠噠噠噠噠——”
“砰!砰!砰!砰!”
四挺捷克式和一挺馬克沁開始瘋狂的噴吐火舌,旁邊的戰士們也都瘋狂傾瀉著火力。
穀底小鬼子的炮兵瞬間就被掃倒,剩餘的鬼子們紛紛尋找掩體。
這是給那些試圖爬出火區的人準備的。
火牆前沿,十幾個鬼子頂著熱浪,狂奔著衝過已經小了許多的火牆。馬克沁掃過去,一梭子就把他們掃倒在地。
還有幾個沒有衝過火牆的,直接被按在了火牆裏,壓出了一條通道。
這一下給了鬼子機會,瞬間衝過了數十人向著山崖兩側還沒燒著的林子跑去。
“夭壽哦,小短腿還挺快!”趙老摳調轉槍口,頗有顧首顧不了尾的遺憾感。
逐漸熄滅的火牆,讓更多的鬼子有機會跑到坡上找掩體,小林正太郎也帶著一小隊人衝進了林子。
火牆後方,太田中尉帶著殘存的幾十人往穀口方向衝。兩挺滅虜一號從穀尾崖頂交叉掃射,彈道在窄路上織成一張網。
太田身中四彈倒下,三八大蓋脫手飛出,插在石縫裏。
“八嘎!”小林正太郎怒目大吼。“鬆井的支援呢?他們在幹什麽?”
熱浪燒焦了他半邊眉毛,讓他麵目可憎,拔出軍刀,他嘶吼著往崖壁方向衝。
“攀上去!給我攀上去!”
七八個老兵跟在他身後,徒手扒著崖壁往上爬。石壁陡峭,但不是全無落腳點——有幾條衝溝從崖頂延伸到半山腰,勉強能蹬住腳。
小林攀了三米。五米。八米。
他的手指摳進石縫,指甲劈了兩片,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十二米。
他抬頭。
一個巨大身影站在上方岩台邊緣。
汗水流進了眼睛,讓他看不清對方的臉。隻看見一件被撐得緊繃的青布長衫,和一根三尺來長的鐵棍。
那人把長衫袍角撩起來,往腰間塞了塞。
露出兩條筋肉虯結的胳膊。
孔武低頭看了小林一眼。
左手拎著戒尺,右手撩起長衫下擺,露出腰間別著的驅虜一號。槍套上麵刻了一個字“德”。
戒尺上麵也刻了一個字“理”。
“子不語。”
孔武掄起戒尺,從上往下,一戒尺拍在小林正太郎的天靈蓋上。
腦袋中間凹進去半寸。
顱骨碎裂的聲音在崖壁上迴蕩。
小林正太郎的身體從石壁上剝落,往後仰倒,砸在穀底的碎石上,濺起一片血水。
軍刀脫手,豎著插進河灘裏,刀身顫動。
孔武收迴戒尺,彈了彈上麵沾的骨片。
他往下看了看,還有兩個日軍扒在半山腰不上不下。
“怪力亂神。”
他提起戒尺,大步流星地沿岩台橫移過去。
........
三裏外。
鬆井次郎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南方的天空。
半邊天被燒紅了。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裏,他的瞳孔一縮一縮的。
濃煙柱從峽穀方向翻滾著升上去,在山頂上散開,像一朵黑色蘑菇。
風把煙味吹過來。鬆脂、汽油、還有燒焦的肉。
身後的隊伍開始騷動。
“大佐閣下!”一個中隊長策馬衝上來,臉漲得通紅,“峽穀方向,應該增援!小林少佐的部隊——”
“不要慌。”鬆井的聲音很穩。
他自己都佩服自己這份穩。
“敵情不明。峽穀兩側可能有伏兵。貿然進入,隻會重蹈覆轍。”
中隊長急道。“可是小林少佐——”
“正因為小林君的部隊可能遭遇伏擊,我軍更應儲存實力,以圖反擊。”鬆井扭頭看了那個中隊長一眼,“中隊長,這是命令。”
中隊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咬著牙敬了個禮,撥馬迴去了。
高俅騎著騾子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
“大佐閣下……報告怎麽寫?”
鬆井沒立刻答話。
他突然翻身下馬,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蹲在樹下發抖的偽軍小隊。
樹下,三十多個給小林大隊帶路的皇協軍正蹲在地上,看著衝天火光交頭接耳。
鬆井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大步朝他們走去。
“太君!太君……”偽軍小隊長見鬆井走來,連忙帶著三十幾個手下連滾帶爬地迎上來,點頭哈腰,“前麵打得太慘了,幸虧太君您英明,沒讓咱們進去……”
鬆井沒有理他,而是轉頭看向自己身邊的機槍中隊長,眼神陰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往下一壓。
機槍中隊長心領神會,猛地一揮手。
“嘩啦——”
兩側的日軍瞬間端平了三八大蓋,兩挺歪把子直接將槍口對準了這三十多名偽軍。
偽軍小隊長臉上的諂笑僵住了。“太君……您這是……”
“開火。”鬆井冷冷吐出兩個字。
“噠噠噠噠噠——!”
“砰砰砰!”
毫無防備的三十多名偽軍瞬間被彈雨撕碎。血霧在土路上炸開,慘叫聲連半分鍾都沒撐到便戛然而止。偽軍小隊長眼睛死死瞪著鬆井,打了個哆嗦,猛地將手摸向腰間。
鬆井先他一步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槍。
“嘭!”
一槍爆頭。
整個陣地死寂一片,隻有重機槍槍管散發著刺鼻的硝煙味。
鬆井將配槍插迴槍套,掏出手帕擦了擦濺在皮靴上的血點,轉頭看向高俅,
“高桑,記錄戰報。”
高俅嚥了口唾沫,雙腿發軟地掏出小本子。
“報告如下,‘我部於淄河峽穀北端,遭遇國軍正規軍德械主力伏擊,敵軍兵力不下三千!’”
鬆井頓了頓,指著地上三十多具偽軍屍體,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壯。“‘之所以小林大隊陷入重圍,是因為皇協軍前鋒小隊全員通敵叛變!他們在峽穀入口突然倒戈,從背後襲擊了小林少佐!’”
“‘關鍵時刻,本聯隊長察覺叛軍陰謀。麵對三千強敵與叛軍的內外夾擊,我部沒有退縮!我親自率領聯隊督戰隊,與叛變之敵展開慘烈白刃戰,最終將三十四名持械叛軍全殲於陣前!成功粉碎了敵軍企圖包抄我軍後路的陰謀!’”
高俅聽得目瞪口呆,握筆的手都在抖。把殺自己人滅口,硬生生說成是“平叛血戰”,這等顛倒黑白的功力,簡直是藝術!
“大佐閣下英明!”高俅諂媚地豎起大拇指,趕緊奮筆疾書,“您這不僅是挽狂瀾於既倒,更是平叛有功的血戰英雄啊!”
鬆井扭過頭,麵朝東方。
橫濱的洋房。花園。妻子的信。孩子叫爸爸。
他把手,慢慢揣進了軍服口袋裏。沒人看見,口袋裏,他的手指正因為極度的恐懼和興奮,劇烈地顫抖著。
.....
淄河峽穀。
槍聲停了。
火還在燒。
穀底橫七豎八地疊著灰黃色軍服,有的燒焦了,有的沒燒焦,沒燒焦的身上彈孔更多。
李聽風從崖壁中段的鬆林裏爬了出來,衝鋒槍槍管燙得冒青煙。他把彈匣退下來看了看,還剩十一發。
“好費子彈。”他嘟囔了一聲。
陳鋒站在崖頂,望遠鏡掃過穀底。
“清點。”
孔武從岩台上翻了上來,長衫下擺沾了幾點暗色的東西。戒尺提在左手,鐵麵上糊了一層。他走到溪水邊,把戒尺伸進去涮了涮。
水變紅了。
他直起腰,抖了抖長衫。
“子曰:''既來之——''”
停了一下。
“''——則安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