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爐溝陳鋒的房間裏,離得近的幾個人都跟著他迴來了。
他在桌子上鋪開地形圖,用筆標記了膠濟鐵路,又在淄川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筆尖往南,頓了一下,在一處狹長地帶畫了個v。
“淄河峽穀。”陳鋒指著v,“太河到馬鞍山這一段。”
孔武湊近看了看。
陳鋒繼續。v形兩側加了斜線,標注“崖壁50至80米”。v形底部畫了一條彎曲細線,“這是淄河古道。最窄的地方隻有五米左右。”
“鬼子從濟南出發,走膠濟線到淄川下車。淄川往南沒有鐵路,全是土路和山道。卡車麽?是進不來的。”陳鋒拿炭筆敲了敲地圖,“他們要進沂蒙山腹地,從淄川東南方向走,必經這條峽穀。除非繞道臨沂,那得多走四五天。”
“小鬼子不會繞的。”孔武捋著山羊鬍。
“沒錯,不會繞的。”陳鋒點頭,“他們從徐州撤迴魯西北以後太順了。我估摸著來的人不會太多,一個聯隊都不一定湊得齊。我猜,一到兩個大隊,帶輕武器,快進快出,目的嘛....很可能有人出賣咱們了,他們來探探虛實。”
他在v形入口處畫了個箭頭,“這是鬼子進入的方向”。
“這條峽穀,兩山夾一河,公路貼著河岸走。”他摸了摸下巴,“兩側是峭壁,鬆林遮頂,從上往下看,底下跟一條溝似的。”
孔武眼睛亮了。“口袋陣。”
“不錯,口袋陣。”陳鋒挑了挑眉梢,“不過這次咱們武器不多,所以我想....火攻。”
孔武胡須抖動了一下。“火攻?”
“對!火攻。老摳,我們繳獲的汽油還剩多少?”
趙德發在桌角邊看地圖邊往煙袋鍋塞煙絲,一聽陳鋒問他,想都沒想直接脫口而出。
“九桶。你們走了之後卡車沒怎麽開過,都在地窖吃灰。直到鬼子來了,隻能炸了卡車把汽油搬來了。”
“六桶就夠了。”陳鋒在峽穀最窄處畫了兩個圓圈。“兩側崖壁上鬆樹密。隻要將汽油引燃了,火勢瞬間就會將鬼子困住。”
趙德發肉疼得直咧嘴。“六桶?是不是太多了……”
“老摳。”陳鋒沒抬頭。
“嗯?”
“你是想省汽油,還是想省戰士們的命?”
趙德發一拍腦門。“一會我去搬!”
“先讓他們進來,放進去一半。前麵的堵死,後麵的用火封。中間的,用捷克式從崖頂往下打。他們在穀底,我們在崖上。射擊仰角五十度以上,他們的步槍夠不著我們,擲彈筒打不到崖壁後麵。”
孔武聞言,手撫過腰間精鋼戒尺,滿意地點了點頭。“子曰:‘既來之,則安之’。此計,大善。”
陳鋒直起腰,把炭筆擱下。
“但有一個前提。”
孔武抬眸。“什麽?”
陳鋒指了指地圖上、鐵爐溝和淄河峽穀之間那片山區。
“這片山裏還有多少土匪?”
孔武沉默一瞬。“隻剩下坐地虎了。”
“坐地虎?他在哪裏?”
“鐵爐溝東北方向,翻兩座山,四十裏。盤踞在一個叫鷹嘴崖的地方,手底下百十號人。”
陳鋒點點頭。“那就讓他們消失吧,怪隻能怪他們命不好,咱們這次的行動不能走露風聲。”
他停了一下。
“應該說他們運氣好,能夠和咱們的滅虜一號和驅虜一號做第一次親密接觸了。”
孔武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先清後院。”
“沒錯,先清後院。”陳鋒齜牙一樂,“正好,新槍還沒見過活人血。”
他扭頭。“半斤!”
李聽風站了起來。
“到。”
陳鋒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明天跟我去鷹嘴崖。咱們去試槍。”
李聽風瞳孔微微收縮。“司令,我想要新槍。”
“哈哈哈!好!”陳鋒大笑,“戴老頭說三十五發彈匣,三十米內一個班站不住。咱們去驗一驗,到底是不是吹牛。”
李聽風的嘴角抽了一下。
“司令。”
“嗯?”
“我要五個彈匣。”
.......
次日黃昏,鷹嘴崖。
陳鋒帶了六十人。輕裝急行軍,天黑前摸到了鷹嘴崖外圍。
鷹嘴崖不算什麽天險。一座禿了頂的石山,山腰上鑿了幾排窯洞,外麵圍了一圈亂石牆,牆頭上插著荊棘。土匪在進山小路上設了兩道暗哨,一道在山腳的枯樹後麵,一道在半山腰的岔路口。
山地營戰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摸掉了兩道暗哨。
入夜後,山上窯洞裏亮起火光。土匪們在吃晚飯。
陳鋒舉起望遠鏡看了看。
“石牆上沒人。窯洞口有三個人蹲著抽煙。估計今晚沒排崗。”
馬六蹲在旁邊,咬著一根草根。“窯洞口外頭靠著一挺歪把子。”
“看見了。”陳鋒放下望遠鏡,“看來這幫人還和小鬼子有關係。他們下去了也喊不出冤枉。”
他拍了拍李聽風肩膀。
“半斤。”
“嗯。”
“一會兒你帶人從正麵上。你負責窯洞口那三個。能行不?”
李聽風把衝鋒槍的保險關上又開啟,反複了兩次。
“行。”
動手是在土匪吃完飯,開始喝酒的時候。
陳鋒從東側崖壁上丟下一顆魯西一號,炸塌了窯洞群最東邊的出口。
轟。
土石碎屑順著山坡往下滾,窯洞裏暴起一片鬼哭狼嚎。
李聽風帶人從正麵石牆翻了進去。
窯洞口那三個抽煙的土匪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李聽風已經從石牆缺口衝了出來。少年,跑起來飛快。他左腳踩上亂石堆,右腳蹬地彈起半人高,衝鋒槍槍口在半空中壓下來。
快慢機撥到底。
連發。
“噠噠噠噠噠——”
第一個土匪正伸手去摸歪把子,一梭子從左肩打到右腰,整個人被釘在石壁上又滑下來,血從七八個窟窿裏往外冒。
第二個轉身要跑,後背吃了四發,撲倒在地,雙腿抽了兩下不動了。
第三個舉起雙手喊饒命,李聽風沒停。槍口平移,最後七發全灌進那人胸腔。
彈匣打空,套筒鎖死。
李聽風蹲下來,左手摁住彈匣釋放鈕,空彈匣落地。右手從腰間摸出第二個彈匣,一推到底,套筒複位,子彈上膛。
前後不到三秒。
窯洞裏湧出來的土匪撞上山地營戰士。三八大蓋在十步內開火,一槍穿好幾個,捷克式掃射封住第二排窯洞口,手榴彈往深處扔。
坐地虎光著膀子從最裏麵的窯洞衝出來,手裏攥著一把大刀片。
但他隻跑了三步。
李聽風第二個彈匣的前半段全招呼在他身上。
那把大刀片飛出去兩米,插進泥地裏,還在顫。
坐地虎的上半身被打成了篩子,倒下去的時候眼珠子還瞪著,死都不知道打他的是什麽玩意兒。
戰鬥持續不到一炷香。
清點戰場,斃敵七十三人,俘虜三十一人。繳獲歪把子一挺,土槍十九支,大刀片若幹,糧食八百多斤。
己方,輕傷四人,無一陣亡。
李聽風敞開小口袋,挨個土匪拔頭發。
陳鋒走過來,拍了拍李聽風後背。
“怎麽樣?”
李聽風迴頭,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戴老頭沒吹牛。”
“三十米內,一個班站不住。”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是有點費子彈。”
陳鋒拍了拍他的腦袋。“哈哈,子彈的問題不用你擔心。”
......
同一時刻,濟南。
鬆井次郎在宿舍裏把第三封家信疊好,塞進軍服內袋。
他把軍刀掛在腰間,手指碰到刀柄的時候微微發抖。
這次出征前,高俅替他在濟南的鋪子剛收了一筆大貨。六百斤上等煙土,能出手三萬塊現大洋。高俅說隻要平安迴來,這筆錢月底就能到賬。
三萬塊。
夠他迴國後在橫濱買一棟帶花園的洋房。
走廊裏傳來沉重腳步聲。鬆井拉開門,一個矮壯少佐站在門口,軍帽壓得很低,下巴昂得很高。
小林正太郎。
尾高司令官的嫡係,第十師團裏出了名的豬突少佐。(所謂豬突,就是不管不顧一頭紮上去。)在徐州會戰裏,這位少佐帶一個中隊正麵衝擊中國軍隊的塹壕陣地,全中隊打剩十一個人,他自己身中兩彈還在往前爬。
瘋子。
鬆井看著他,笑容恰到好處。
“小林君,辛苦了。此次作戰,全仰仗閣下指導。”
小林正太郎掃了鬆井一眼,目光裏毫不掩飾輕蔑。
“鬆井大佐,聽說沂蒙山裏隻有幾百個遊擊隊?”
“是的。情報如此。”
“那就不用什麽指導。”小林把軍帽往上推了推,“一個大隊足夠。我的部隊明早集結,三天內抵達目標區域,五天內完成清剿。”
鬆井臉上笑容不變,心裏卻罵了一句八嘎。
三天?你走過沂蒙山的路嗎?你知道那些山溝溝裏藏著什麽嗎?
但他沒說出口。
“小林君果然雷厲風行。”鬆井微微鞠躬,“那就請閣下的部隊做前鋒。我部斷後,為閣下保障補給線。”
小林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鬆井注視他離開,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
“斷後……前麵的死光了,後麵的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