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壓低帽簷,走在陳鋒前麵,七拐八扭,來到了海河邊的廢棄倉庫。
他在前頭貓著腰,領著陳鋒拐進一堆貨箱後麵。
陰影裏有一個身影,是劉長青。
劉長青眉眼皆彎,嘴角掛著柔和的弧度。他見到陳鋒過來,主動往前走了兩步,右手伸到陳鋒麵前。“陳掌櫃,好手段啊。”
陳鋒看著劉長青伸過來的手,挑眉看了一眼安平,眼神疑惑。撇了撇嘴,從兜裏摸出一根煙夾在了劉長青手指間。“劉站長,這麽大個官,還和下屬要煙抽嗎?”
劉長青仰頭打了個哈哈,肩膀幾不可見的鬆了幾分,將煙別到耳邊。“陳掌櫃,說笑了,我這是....沾沾喜氣!沾沾喜氣!哈哈!”
接著從上衣口袋裏摸出個信封,“這是兩百美金,多出來的一百,算兄弟我請你手下弟兄們喝茶的。”
陳鋒接過來,手指撚了撚厚度,直接塞進懷裏。“給劉站長辦事就是痛快,夠敞亮。”
劉長青又遞過來一張折疊的紙。“這是你要的意租界地圖,詳細著呢,連哪條巷子有狗洞都標出來了。”
陳鋒掃了一眼,地圖畫得確實細。他心裏清楚,這是軍統在展示肌肉。
“地圖和錢到位了,劉站長是不是還差我點東西?”陳鋒開門見山。
劉長青佯作不解,挑了挑眉,看向安平。
安平心裏一句媽賣批,差點罵出口,你們倆老看我幹什麽?
陳鋒嗤笑一聲,往旁邊的木箱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劉站長,我手底下那幫兄弟,可都是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換錢的。事兒辦完了,總得有條路撤吧?這津門衛,到處是關卡,沒個憑證,插翅也難飛。你答應我們的通行證還沒給呢!”
“哦——你看我這記性。”劉長青一拍額頭,蹙著眉話鋒一轉。“不過通行證的事,不好辦啊。”
“不好辦,也得辦。”陳鋒把聲音提了起來,“十人份的!法租界、英租界,各十張。少一張,以後這買賣,我都沒法跟兄弟們交代。”
“各十張?”劉長青的臉沉了下來,“陳掌櫃,你這是獅子大開口。這裏是津門,不是你的山頭。人一多,那就是活靶子。各三張,這是底線。”
“各三張?打發叫花子呢?”陳鋒站了起來,在劉長青麵前踱步,“我們人手可不少,昨天在教堂廣場,還有一個兄弟受傷了,現在還躺著哼哼。剩下的人,哪個不是鬼門關裏爬出來的?你給那幾張票,讓誰走,讓誰留下等死?”
他猛地一迴頭,眼睛死死盯著劉長青。
空氣瞬間冷了下來,安平手悄悄摸向了腰後。
劉長青眯著眼,跟陳鋒對視了足足有十幾秒,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最多各五張。不可能再多了。”
“要得!”陳鋒臉上立刻多雲轉晴,“還有個事兒,通行證得是空白的。照片我們自己貼,名字我們自己填。這點方便要是不給,這買賣真沒法幹了。”
劉長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痛快!”陳鋒咧開嘴,露出後槽牙。“我就知道劉站長是個大氣的人。”
劉長青也拍了拍手,“我喜歡跟陳掌櫃這樣的人打交道。陳掌櫃在津門,還打算待多久啊?”
“看生意好壞。生意好,多留幾天。生意不好,拔腿就走。”陳鋒不假思索。
“嗯。”劉長青點了點頭,“那我就直說了。我需要陳掌櫃的弟兄們,在走之前,再幫我辦幾件事。價錢,隻高不低。”
陳鋒挑了挑眉,微眯著眼。“哦?正好,我也有個想法。”
“什麽想法?”
“我想幫我拿受傷的兄弟報仇,端個地方。”陳鋒聲音壓得很低。
“哪兒?”
“茂川公館。”
劉長青心裏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這個難度有點大啊!那可是小鬼子的聚點。”
“嬲你媽媽別!”他眼睛紅了,“這幫狗日的!昨天在教堂,我那個兄弟就是被特高科的暗槍給陰了!手都廢了!這口氣老子要是不出,以後還怎麽帶隊伍?”
劉長青歎了口氣,“我理解陳掌櫃的心情,可那地方戒備森嚴,尋常人根本靠近不了啊!還是另尋......”
陳鋒額角青筋暴起。“老子管他呢,敢傷我兄弟,我就要給他送個大炮仗!那幫小鬼子,我非得把他們連人帶房子一起送上西天!給劉站長你,也算送份大禮!”
“這活兒,我加錢。你需要什麽?”劉長青喘了口粗氣,“不過陳掌櫃,你也知道我們現在人手不足,甚至還從青幫裏招了幾個流氓。唉!黨國難呀!”
“哼哼!不用你們出人,我們自己幹,你給我們提供點家夥事就行了。”
“什麽家夥事?”
“洋炸藥。最好是.....特尼特。”
“你說什麽?”劉長青聲音陡然拔高,瞪大了雙眼盯著陳鋒的臉。
他身後的安平,“唰”地一下就把槍掏了出來,頂在陳鋒後腰上。
劉長青內心不住地翻滾,“陳大怎麽知道我這裏有tnt的,難道說......”他掃了一眼安平,“我們內部出了叛徒了?”
陳鋒舉起手,麵色潮紅,脖子上青筋聳動。“劉站長!你們什麽意思?想要卸磨殺驢嗎?難怪安平兄弟說你小肚雞腸!”
劉長青瞳孔一縮,猛地摸向了後腰。
“站長!我沒有.....”安平一愕,趕忙解釋。
就在這時,陳鋒腰胯猛地向左一擰,避開槍線同時,右手反扣住安平手腕,哢嚓一聲脆響,安平手腕錯位了。
“啊!”安平慘叫未半,就被陳鋒一記兇狠肘擊重重砸在軟肋,整個人瞬間像煮熟的蝦米般弓起。
電光火石間,陳鋒已滑至安平身後,左臂死死鎖住他的咽喉,右手強行扭轉安平持槍的手腕,槍口直接定在了劉長青眉心。
整個過程不足一秒。
劉長青的槍口還沒抬起來,冷汗已經順著額角滴落在地。
他媽的,上當了!
“劉站長,看來咱們這生意到頭了。唉——!我一個人埋兩具屍體怪累的,隻能把你們倆喂魚了!”說著就要壓下安平的手指。
劉長青眼裏滿是驚駭,“別!陳大哥!誤會!都是誤會!我手裏有特尼特的事是絕密。我以為.......”
陳鋒不為所動,胳膊持續用力,勒得安平都翻白眼了。
“我加錢!我加五百....哦不,加一千美元!”劉長青低吼著。
“哦?”陳鋒手臂手指同時泄了點力,安平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
劉長青眼見奏效,語如連珠。“陳大哥,這都是誤會。這事兒我出錢出力,為了你.......為了黨國在所不辭!”
其實茂川公館,也是他心頭的一根刺,想拔,又不敢動。現在,有這麽一把不要命的刀自己遞上來,成了,功勞是軍統的。敗了,死的不過是幾個土匪。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他是萬分樂意的,隻不過因為陳鋒提起了tnt讓他以為有問題。結果他哪裏知道,這硬茬子這麽硬,命都要給他硌沒了。
他緩緩地收起了槍,擺了擺手,“陳大哥,咱們這生意還得繼續。對不對?”
見陳鋒沒接茬,劉長青隻能繼續,“不瞞你說,我手裏還真有批貨。原本是要送到前線的。”
陳鋒挑了挑眉毛,“多少?”
“十公斤,都用津門利華肥皂廠的模具壓好了。隱秘性強,沒有人知道,我做主,這箱‘肥皂’,就送給你了。”
“劉站長夠朋友!”陳鋒哈哈大笑,鬆開了安平,“我說麽!原來都是誤會!”
劉長青長舒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四張卡片,遞給陳鋒。“這是兩張英租界、兩張法租界的通行證,你先拿著。剩下的,連同‘肥皂’,明天讓安平給你送過去。”
“好,安平知道地方。”
陳鋒接過通行證,揣進懷裏,衝劉長青一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迴到那間破舊的民房,老蔫兒和徐震立刻圍了上來。
陳鋒把四張通行證拍在桌上,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老蔫兒,戴老頭給的‘枕頭’收好了。咱們又多了張底牌。華少你繼續去上班,看好了戴瑛。”陳鋒瞥了眼韓文正,“韓大少,別挺屍了,起來活動活動。跟我出去一趟。”
韓文正抬起頭。“去哪兒?”
“去法租界。”陳鋒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座戒備森嚴的公館,“踩個點,給你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