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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戴老頭敲了一下,三百人全哭了(二合一)
鐵爐溝名字定下來的當晚,陳鋒就開了會。
石灰窯的廢墟前麵擺了塊門板,上麵鋪著手繪地圖。孔武把馬燈掛在歪脖柳樹枝杈上,橘黃的光罩著一圈人臉。
“從今天起,鐵爐溝兵工廠正式成立。”陳鋒用一截燒焦樹枝在門板上畫了三個圈。“
“當——!”戴老頭敲了一下,三百人全哭了(二合一)
“風口太小。進風量不夠,爐溫上不去。加大風口,但是風口一大,熱量散得也快。”
他想了一刻鐘。
“加預熱。”
他讓人把鐵管從直管改成了彎管,多繞了一圈貼著爐壁走。風在進爐膛之前,先經過爐壁外麵的高溫區域加熱。
改管子又花了兩天。鐵管不夠,戴萬嶽把一挺報廢歪把子機槍的散熱筒拆了下來。那鐵筒子本就是空心的,耐高溫,焊上去正好當風管的延長段。
第十天。第二次點火。
這回爐溫上去了。到了第六個小時,爐底出鐵口開始往外滲紅光。
戴萬嶽臉上皺紋全舒展開了。
“捅!”
韋彪拿著一根鐵釺,對準出鐵口猛捅了一下。黏稠的鐵渣先流出來,顏色暗,帶著灰白的碴子。戴萬嶽擺手,“不急,這是渣。等著。”
又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出鐵口裡流出一股通紅的液體。
不是鐵渣,是鐵水。
流速不快,慢慢地順著石槽往下淌,落進地上挖好的泥模裡。
鐵水灌進去,噗地一聲冒起一團白煙。
戴萬嶽蹲在泥模邊上,看著鐵水慢慢暗下去,從亮紅變成暗紅,再變成黑灰色。他伸手摸了一下凝固的鐵錠表麵——粗糙,有氣泡留下的坑洞。
他拿起鐵錠,在石頭上磕了一下。聲音發悶,冇有金屬的脆響。
“含碳太高。”戴萬嶽皺眉。“鐵砂品位不均勻,出來的是生鐵,脆。直接拿來拉槍管不行,得再炒一遍。”
“啥叫炒?”趙德發湊過來。
“生鐵回爐,攪拌,把多餘的碳燒掉,變成熟鐵。”戴萬嶽把鐵錠翻了個麵。“熟鐵韌性好,能鍛能打。再把熟鐵跟生鐵按比例摻起來回爐——那纔是鋼。”
他抬頭看著陳鋒。“至少還得半個月。”
又是十天。
炒鐵。失敗。鐵水溫度不均勻,攪拌不充分,出來的熟鐵裡麵夾著一坨一坨的生鐵碴子。
第十三天。改進攪拌方式。戴萬嶽讓人用兩根鐵釺交叉插進爐膛裡攪。太費人力,一個戰士攪了兩個小時,手掌的皮全燙掉了。
謝寶財罵罵咧咧跑過來,從腰間掏出一個罐頭瓶。擰開蓋子,一股沖鼻的蒜臭味嗆得旁邊的人直皺眉。
“先拿這個洗!”他往戰士的燙傷手掌上淋了半瓶灰白色的液體。
“啥玩意?”戰士齜牙。
“大蒜素消毒液。”謝寶財手腳利索地把止血粉撒上去,用布條纏緊。“比不了德國貨,但總比用唾沫抹強。”他拍了拍戰士的肩膀,扭頭衝戴萬嶽喊。“戴老頭!你再燙壞我一個人,老子把你的腿也燙一遍!”
戴萬嶽壓根冇理他。
當天夜裡,韋彪摸黑回來了,臉色不大好看。
“南邊三十裡,黑虎寨的人在咱們巡邏點附近轉了三回了。”他壓低聲音。“今天白天,咱們的人在山道上撿著了這個。”
一根削尖的竹簽,頭上綁著紅布條。山裡的規矩,插在路口是標界的意思。
陳鋒把竹簽拿過來看了看,“幾個人的腳印?”
“六到八個,穿的是草鞋,走得不急,像是在量步數。”
陳鋒把竹簽插在腳邊的泥地裡。“把他們的腳印方向記下來,從明天起,巡邏路線全換,時間也打亂。挑兩個好手,跟著他們的腳印,把黑虎寨的窩摸清楚。兵力、火力、頭目住哪間屋子,全給我畫出來。”
他頓了一下,“等槍出來了,第一批子彈得有個試槍的靶子不是?”
韋彪咧了咧嘴,獰笑點頭。
第十五天。戴萬嶽把攪拌工具從鐵釺換成了一個t形的鐵耙子,柄加長到四尺,操作的人站得遠了,不容易燙傷。攪拌效率也高了。
第十八天。第二爐炒鐵出爐。
戴萬嶽用錘子把熟鐵錠敲了敲,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拿去車床上車一刀試試。”
來到車床,固定好鐵錠,踩動腳踏板。車刀切進鐵錠,卷出一條細長的鐵屑。
戴萬嶽撿起鐵屑,放在手指間搓了搓,湊到眼前看紋理。
“能用了。”
第二十天。
第三爐鐵水出爐。這一爐,戴萬嶽配了比例,七成熟鐵,三成生鐵,加了從溪邊撿來的錳礦石碎渣。
爐火從天不亮燒到正午。戴瑛守在風口邊上記資料,手裡的炭筆頭都禿了。鼓風的戰士換了六班人。
中午十二點,出鐵。
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的那一刻,顏色跟前麵兩爐不一樣。更亮,流動性更好,像稀釋過的金子。
戴萬嶽冇說話。他等鐵水灌滿泥模,等它冷卻,等了整整一個小時。然後他蹲下來,捧起那根還帶著餘溫的鐵錠。
在石頭上磕了一下。
當——
清脆金屬聲在山穀裡彈了一下。
戴萬嶽把鐵錠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斷麵細膩,冇有氣泡,顏色均勻。
“這是鋼。”
他的手在抖。
穀地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
戴萬嶽轉過身,看著陳鋒,眼眶是紅的,但嘴角往上翹著。
“能拉槍管了。”
穀地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不知道誰先鼓了一下掌。
劈裡啪啦的掌聲在山穀裡炸開,夾著口哨和嗷嗷的吼聲。幾個戰士把帽子扔上了天。趙德發站在人群後麵,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眶也是紅的。
李半斤躥到鋼錠邊上,伸手就要摸。
“還燙!”戴瑛一把拽住他後領子。
“我就摸一下!就一下!”
黃昏,陳鋒站在土高爐前麵。
爐火還冇熄,爐膛裡焦炭燒得通紅,熱氣從爐口往上冒,把頭頂鬆枝上的露水蒸成了白霧。泥模裡的鋼錠已經涼透了,整整齊齊碼了七根。
孔武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幾根鋼錠。
“我現在可以確定,”陳鋒蹲下來,拿起一根鋼錠,在手裡掂了掂,“我們不用再靠繳獲過日子了。”
孔武冇有接話。他捋了捋山羊鬍子,看著穀地裡忙碌的人影。搬石頭的,劈柴的,挖溝渠引水的,遠處山洞裡傳來車床吱呀吱呀的聲響。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看了一眼南麵穀口的方向。““器利了,善不善的倒在其次。關鍵是——誰敢不善,就拿利器善他。”
陳鋒把鋼錠放回去,站起身。
“老孔,韋彪的人最近在外圍碰到過情況。”
孔武鬍鬚抖動了一下。“什麼情況?”
“韋彪說穀口以南三十裡有個叫黑虎寨的地方,盤著一股土匪,有兩三百號人,上個月韋彪的巡邏隊在山道上碰見過他們的人,冇起衝突,但對方摸清了咱們的巡邏路線。”
孔武皺眉。“土匪咱們需要時間啊。”
陳鋒的眼睛眯了一下。“老孔,沂蒙山不是空的。土匪、地主武裝、潰兵,甚至**的散兵遊勇,都在山裡蹲著。咱們在穀裡點爐子冒煙,瞞不了多久。”
他轉過身,麵朝南麵穀口的方向。
暮色從山脊上壓下來,穀口窄窄的一條縫,外麵的山道隱在鬆林的黑影裡。
“彆槍還冇造出來,麻煩就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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