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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顆手榴彈!鐵爐溝,報仇的地方!
鏈條聲從西北方向過來,間距不均勻,前麵兩輛捱得近,後麵拉成了一條散線。
月光下,土路收窄處,八個騎自行車的黑影壓著車把往這邊騎。領頭的戴著鋼盔,後麵七個全是昭五式大簷帽。
唐韶華趴在土坎後麵,右手食指從駁殼槍扳機上移開,轉頭看了一眼架好的捷克式。
“等近了再打!不要著急開槍!機槍不到迫不得已不開槍。”
機槍手愣了一下。
“節省子彈。大晚上的,炮樓裡的鬼子不敢出來,不用擔心他們有支援。”唐韶華聲音壓得很低,“主要是這八個人要有人跑了,順著腳印找到大部隊的落腳點,再帶鬼子來掃蕩,咱們這阻擊就算失敗了。”
他頓了一下。
“所以一個都不能跑,等離近了再打。”
徐震躺在土坎下麵,兩顆木柄手榴彈攥在手裡,弦已經擰鬆了。他偏過頭看唐韶華。
“華少,扔哪兒?”
唐韶華眯著眼盯著前方,嘴唇動了一下。
“等前兩輛過了土坎收口,後麵六輛擠在一塊的時候,往路中間扔。”
徐震咧了咧嘴,“中。”
他把兩顆手榴彈豎著擱在胸口,右手大拇指扣住拉火環。
鏈條聲越來越近。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領頭那個鬼子,鋼盔在月光下泛著暗光,蹬得不快,三八大蓋斜挎在背上,槍口朝天。他身後的偽軍鬆鬆垮垮,胳膊橫搭在車把上。
唐韶華數著。
一輛。兩輛。
前兩輛過了土坎收口,進入開闊段。
後麵六輛正好擠在土路最窄的那二十米裡。
“扔!”
徐震拉掉拉火環,等了三秒,從土坎後麵彈起半個身子,腰腹一擰,右手甩出去。
兩顆手榴彈!鐵爐溝,報仇的地方!
隊伍在天亮前兩個小時追上了主力。
陳鋒聽完彙報,“幾槍?”
“八槍。兩顆手榴彈。”他冇告訴陳鋒他自己打空了四槍。
陳鋒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唐韶華撥出一口氣,搓了搓手。手心涼的,全是汗。
他回頭的時候,撞上了一道目光。
戴瑛站在隊伍中間,看著唐韶華,眼神停在他身上的時間,長了一點。
唐韶華走到她跟前,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
戴瑛先開了口。
“傷著冇有?”
“冇。”
“嗯。”
戴瑛轉過頭,扶住她爹的胳膊,繼續往前走了。
唐韶華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笑了。
進了丘陵地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土路變成了山道,兩側是荊條和酸棗棵子,頭頂有鬆樹遮著。
又走了三天,隊伍翻過兩道山梁,進入沂蒙山腹地。
馬六的先遣隊在蒙陰縣柏林鎮外的一個山坳裡等著。
韋彪站在一棵大槐樹底下,叉著腰抻著脖子望。他身後三十多個戰士,一個個精瘦黝黑。
陳鋒帶著隊伍從山道上下來的時候,韋彪先看見的是老蔫兒。
“丟那媽!老蔫兒?”
老蔫兒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
韋彪三步並兩步衝上來,一把抓住老蔫兒的胳膊晃。老蔫兒被晃得站不穩,嘴裡“嗯嗯”地應著。
陳鋒從後麵走過來。
韋彪鬆開老蔫兒,看著陳鋒,嘴唇抿了一下。
“司令。”
“韋彪,傷怎麼樣了?”
“已經全好了!”韋彪咧了咧嘴,還原地蹦了兩下。“馬六到的時候說你回來了,我都不敢信。以為他詐我。”
“詐你做什麼?”
“讓我交家底唄。”
馬六從後麵踢了他屁股一腳。“你個狗日的,老子像那種人?”
韋彪嘿嘿笑了兩聲,轉頭看見後麵的隊伍。三百號人陸續從山道上走下來,一個接一個。
他臉上的笑收了。
眼眶紅了。
韋彪從棉襖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油紙本子,遞給陳鋒。
“裝置清單。”
他嗓子緊了一下。
“車床兩台,一台主軸磨了點皮,能用。複裝機完好。拉火管機器的搖把斷了,冇有找到替換的。”
陳鋒翻了一頁。每一件裝置的狀態、存放位置全記著。字歪歪扭扭的,韋彪識字不多,但一筆一劃全寫了。
陳鋒合上本子。
“韋彪,你他孃的比我想的還靠譜。”
韋彪彆過頭,抹了一把臉。
韋彪帶著眾人翻過一道石嶺,穿過一片栗子林,往東走了四裡路。
穀口窄得隻能並排過兩個人,兩側石壁直上直下,少說有五丈高。
進了穀口,豁然開朗。
三麵是山,東、西、北三麵的山脊連在一起,跟口袋一樣把穀地兜住。南麵是一條溪,水不大,但流得歡實,拿手一探,不冰。
穀地裡有一座廢棄的石灰窯,窯壁塌了半邊,但底座還在。窯邊上散著幾間石頭房子,房頂冇了,牆還立著。
溪水從北麵山根底下的石縫裡滲出來,彙成一條兩尺寬的小溪,順著穀地往南流。
韋彪指著四周。“這地方我找了一個多月。穀口窄,一個班就能守住。三麵山上全是鬆林,從外麵看不見穀底。溪水冬天不凍,山裡的老人說了,零下十幾度照樣流。”
陳鋒站在穀地中間,轉了一圈。
戴萬嶽從隊伍後麵擠上來。他一瘸一拐走到溪邊,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站起來,走向北麵山壁。
他伸手在石壁上摳了一塊,放在手心搓了搓,湊到眼前看。
又走了幾步,蹲下來,從地上抓了一把土。
紅褐色的。
戴萬嶽把土捏碎,在指尖搓開,抬頭看了看山壁的紋路。
“含鐵量不低。”他的聲音在發抖。“這個色兒,最少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又走到石灰窯旁邊,踢了一腳窯壁上露出來的黑色岩層。
“煤。”
他回過頭,看著陳鋒。
“有鐵有煤有水,穀地封閉,煙往上走被鬆林擋住。”
他的腿軟了一下,撲通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戴萬嶽跪在紅褐色的泥地上,兩隻手插進土裡,十根手指頭死死抓著泥土,指甲縫裡全是紅褐色的鐵砂。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著。
“大哥……”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得不成樣子。
“弟弟終於有地方給你報仇了……”
戴瑛衝上去,跪在他身邊,摟住他的肩膀,紅著眼眶,嘴唇咬得發白。
穀地裡冇人說話。
風從穀口灌進來,吹得鬆林沙沙響。
陳鋒站了十秒。
他走上前,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紅褐色的土,在手裡攥緊。
“從今天起,這個地方叫鐵爐溝。”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所有人。
“魯西北兵工廠,就建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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