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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完這袋黴煙,馬六叔送你們下地獄!
韋彪吐了一口痰,攥著開山刀猛地衝了出去。
三個山地營戰士一點猶豫堵冇有,緊緊跟在他身後。
“丟那媽的!老子在這邊!來追老子啊!”
韋彪的狼嚎在山溝裡來回彈,他故意往左邊岔溝跑,那邊有一片林子,樹乾粗細不一。
鬼子散兵線頓了一下。
安田三郎分了二十個人去追韋彪四人,自己帶著剩下的二十七個繼續咬住老蔫兒。
韋彪衝進樹林的時候,一個山地營戰士,排長錢大壯,拎著一根不知道哪裡撿的樹杈,藏身在一顆大樹後麵,照著追上來的
抽完這袋黴煙,馬六叔送你們下地獄!
他每次都躲。誰摸他的頭他跟誰急。陳鋒摸他的頭他嘴上罵罵咧咧心裡樂開花,彆人摸他頭他恨不得咬人。
這一次他冇有躲。
馬六手掌粗糙滾燙,手指關節粗大得硌頭皮,掌心老繭颳得頭髮絲沙沙響。
“半斤。”馬六將光榮彈塞給了李半斤。
李半斤嘴唇突突著。
“和你在一起這四年多是你馬六叔,人生裡最快活的日子。”馬六把手收回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董軍團長要是知道,我護不住你,一定會斃了我。”
他轉頭看老蔫兒。
“老蔫兒!帶半斤走,莫要回頭!”
老蔫兒抖了抖嘴唇。“馬”
“帶走!”馬六的聲音突然拔高,他拿著定向雷,大步往拐角走。
“不行!”李聽風聲音劈了。他往前衝了一步,被老蔫兒一把從後麵箍住。
“放開我!放開!”
老蔫兒箍著他往後拖。李聽風拚命掙,指甲摳進老蔫兒的手背上,摳出三道血印子。
“馬六叔!”
馬六冇有回頭。盤腿坐在青石正後方。四斤重的定向雷就端端正正地架在他身前的石麵上,
他盤腿坐下來,定向雷的引信拉環,就套在馬六食指上。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銅菸袋鍋子,在膝蓋上磕了兩下,從煙荷包裡捏出一撮菸絲塞進去,劃了根火柴點著。
老蔫兒死死勒住李聽風脖頸半拖半拽。
李聽風臉漲得通紅,手腳亂踢。他看見馬六坐在凸岩後麵的輪廓越來越小,菸袋鍋子的火星子在暗影裡一明一滅。
“馬六叔——!”
聲音在窄溝裡迴盪了很久。
馬六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吸了一口。
菸絲是入山前稱的,時間長乾了,嗆嗓子,勁兒大。
他閉著眼睛吸了第二口,煙霧從鼻孔裡冒出來,在月光下散成一團淡藍色的薄霧。
“啪嗒啪嗒——”
軍靴碾壓碎石的聲音從溝道那頭傳過來,由遠及近,由稀變密。先是個人的散步聲,然後是十幾個人擠在窄溝裡的嘈雜聲。
一個鬼子的聲音在拐角外麵用日語喊了一句什麼,腳步聲停了兩秒,然後又響起來,更快了。
第一個鬼子端著刺刀拐過‘l’彎。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狹窄的直道上瞬間擠滿了黃綠色的身影。
衝在最前麵的鬼子猛地頓住腳步。他看到三米外青石後,一個穿著破棉襖的中國老兵正叼著銅菸袋,隔著那塊古怪的鐵皮殼子,衝他們咧嘴笑。
“小崽子們。”
馬六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老子走了。”
他猛地將鐵環拉了下來,衝著鬼子們咧開嘴,露出後槽牙。
“バカ、何笑ってんだよ!(混蛋,你在笑什麼?)“一個鬼子兵端著刺刀衝了過來。
就在刺刀馬上要捅進馬六的嘴裡的時候,定向雷雷管爆了。鐵皮殼子在零點零三秒內將七百顆鐵砂以每秒一千二百米的速度噴射,一百二十度扇麵覆蓋溝底拐角外側二到八米區間。
七百顆鐵砂打進十五具人體的聲音,是悶鈍的、密集的、像暴雨砸進爛泥的聲音。
悶鈍**撕裂聲中,馬六含著笑意,身體被氣浪狠狠拋向後方的石壁。
爆炸聲在山溝裡滾了三遍才散掉。
老蔫兒拖著李聽風已經丟擲一百多米,爆炸聲響起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李聽風也不動了。
他身體軟了,不踢了,不掙了。
老蔫兒趕忙鬆開,怕給他勒壞了。
老蔫兒剛鬆手,李聽風猛地轉身往回跑。
老蔫兒冇攔住,隻能跟了上去。
李聽風拐過那個彎。
溝底全是碎肉和碎鐵片。十五個鬼子冇有一個完整的。溝壁上糊著黑紅色的東西,鐵砂把砂石壁麵打出密密麻麻的坑。
凸岩後麵,馬六靠著石壁坐著。
他的左半邊身體被彈片削爛了,棉襖碎成布條掛在骨頭上,露出來的肋骨上嵌著兩顆鐵砂。
銅菸袋鍋子掉在他腿邊,彎了,但冇斷。
他的臉上冇有痛苦的表情。眼睛半睜著,嘴角微微翹起來,皺紋很深。
李聽風蹲下來。
他張大了嘴,使勁哀嚎,卻冇有一絲聲音喊出來。
他有一肚子話要說。他想說馬六叔你答應過董軍團長要看著我的。他想說你說過以後陳鋒上茅房缺紙了你送不到,我替你去。他想說你每天晚上把被子給我掖三遍,我都知道。我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讓你知道我知道。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淚從下巴上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伸手把銅菸袋鍋子撿起來,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溝道後方,來路方向,傳來軍靴踩碎石的聲音。
還有日語的喝罵聲。
李聽風站起來。
他低頭看見溝底一支三八大蓋,他彎腰撿起來,槍栓還能拉動,膛裡有一發,咬著牙從一具鬼子屍體上拿起了彈藥盒。
老蔫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
李半斤把眼淚在袖子上一抹,盯著老蔫兒,使勁抽搐了一下。
老蔫兒歎了口氣,也撿起了一支三八大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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