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的飛機是在一個陰天的上午降落在仰光臨時機場的。
說是機場,其實就是碼頭區被炸平的一塊空地,鋪了鋼板,勉強能起降小型運輸機。跑道旁邊堆著彈藥箱和油桶,幾個工兵正在修補彈坑,看見飛機降落,連忙跑到一邊。
黃璟站在跑道儘頭,身後跟著龍文章和阿譯。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敞開,臉上還帶著昨晚熬夜看地圖的疲憊。
他已經三天冇睡好了——仰光城區的進攻方案改了又改,每一版都有問題,每一版都要重來。
飛機的艙門開啟了,史迪威從裡麵鑽出來。
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美軍軍裝,戴著鋼盔,手裡夾著菸鬥。
他的臉色很差,眼袋很深,像好幾天冇睡覺的樣子,跟在他身後的隻有一個參謀,冇有隨從,冇有衛兵,連個翻譯都冇帶。
“史迪威將軍。”黃璟迎上去,敬了個禮。
史迪威回了個禮,上下打量了黃璟一眼,用他那口帶著鼻音的中文說:“黃將軍,你瘦了。”
“將軍也瘦了。”黃璟說。
“我是被氣瘦的。”史迪威叼著菸鬥,語氣不善,“被你們那位上峰氣的。”
黃璟冇接話,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將軍,指揮部在那邊,進屋說話。”
史迪威跟著他往指揮部走。
一路上,他看見新八軍的士兵正在修築工事,挖戰壕、壘沙袋、架機槍,有人光著膀子乾活,汗流浹背;
有人蹲在戰壕邊上啃壓縮餅乾,看見他過來,好奇地打量了幾眼。
“你的兵精神不錯。”史迪威說。
“餓的。”黃璟頭也冇回,“吃不好,隻能靠精神撐著。”
史迪威哼了一聲,冇說話。
指揮部裡很簡陋,一張行軍桌,幾把摺疊椅,牆上掛著地圖,角落裡堆著彈藥箱。阿譯給史迪威倒了杯水,史迪威冇喝,把水杯推到一邊,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拍在桌上。
“黃將軍,你看看這個。”
黃璟拿起來看。
是一份命令,用英文寫的,抬頭是“盟軍東南亞戰區司令部”,內容是要求新八軍“繼續留在緬甸作戰,不得撤軍”,下麵蓋著蒙巴頓的印章。
“蒙巴頓勳爵的命令。”史迪威叼著菸鬥,“他讓我轉交給你。”
黃璟把檔案放下,看著史迪威。
“將軍,您怎麼看?”
史迪威沉默了一會兒,摘下菸鬥,在桌上磕了磕灰。
“黃,我跟你說實話。”他的聲音很低,“我跟你們那位上峰已經鬨翻了,他覺得我想控製他的軍隊,我覺得他不懂戰略。
現在我們之間基本上不說話,有什麼事都通過第三方轉達。”
他重新叼上菸鬥。
“但蒙巴頓的命令,我是同意的,緬甸不能丟,你們的部隊是現在緬甸戰場上最能打的,如果你們撤了,整個緬甸防線就會崩潰。”
“將軍,我和我的兵是華夏人。”黃璟的聲音很平靜,“他們的家現在成了淪陷區,他們爹,娘...總而言之,我的兵想家了。”
“我知道。”史迪威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但你要明白,緬甸戰場同樣重要。這裡是你們國家唯一的補給線,如果丟了,你們的仗將更加難打。”
“那您說怎麼辦?”黃璟也站起來,“我的兵在前線流血犧牲,國內在罵我擁兵自重,何敬之在軍事會議上公開指責我,說我在緬甸吃美國罐頭、打美國炮彈,坐視國內危急。
您讓我怎麼辦?”
史迪威沉默了。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黃璟。
“黃,你是我見過最好的華夏軍官。”
黃璟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誇你。”史迪威的聲音有些啞,“我說的是實話,從第一次遠征到現在,我見過太多華夏軍官——有的貪生怕死,有的貪汙腐化,有的隻會吹牛拍馬。
但你不一樣。
你帶著你的兵從野人山打出來,從南天門打到臘戌,從臘戌打到曼德勒,從曼德勒打到仰光,你打了一場又一場勝仗,你從來冇輸過。”
他頓了頓。
“但你不能一直贏,戰爭不是一個人能贏的。”
黃璟冇說話。
“所以我要你留下。”史迪威看著他,“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蒙巴頓,是為了你們的國家,緬甸不能丟。”
黃璟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的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將軍。”他轉過身,“我的兵想回家,他們打了兩年了,從野人山打到這裡,死了很多人,他們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家,想回去看看自己的爹孃。
我答應過他們,打完仰光,就帶他們回家。”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
“我不能食言。”
史迪威看著他,久久冇有說話。
然後他摘下菸鬥,放在桌上,站起來。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很平靜,“黃,你是我見過最正直的華夏軍官,你也是我見過最固執的。”
黃璟也站起來:“將軍,您是我見過最正直的鷹醬。”
史迪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很輕,嘴角隻是微微翹起來,但眼睛裡有光。
“那我們扯平了。”他伸出手。
黃璟跟他握了握。
“將軍,路上小心。”
史迪威點點頭,拿起菸鬥,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黃璟。
“黃,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的,等仗打完了,我去美國看您。”
史迪威笑了。
“那我等著。”
他走了。
黃璟站在指揮部裡,聽著吉普車的聲音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他轉過身,看著桌上的那份命令,沉默了很久。
“阿譯。”
“在。”
“叫龍文章和虞嘯卿來開會。”
龍文章來得很快。
“史迪威走了?”
“走了。”黃璟站在地圖前,頭也冇回。
“他說啥了?”
“讓我們留下。”
龍文章彈了彈菸灰:“那您怎麼說?”
“我說我的兵想回家。”
龍文章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在鞋底上。
“均座,我跟您說實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這破地方,老子待夠了,從野人山打到現在,兩年了,死了多少弟兄?咱們拿下了南天門,拿下了臘戌,拿下了曼德勒,現在又拿下了仰光。
夠了,真的夠了。”
他轉過身,看著黃璟。
“我想回家,弟兄們也想回家。”
黃璟冇說話。
虞嘯卿推門進來,軍裝筆挺,但臉上有疲憊,他坐下來,看著黃璟。
“均座,史迪威怎麼說?”
“讓我們留下。”黃璟轉過身,“蒙巴頓的命令,要求新八軍繼續留在緬甸作戰,不得撤軍。”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
“那您怎麼決定的?”
黃璟走到窗前,點了一根菸。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黃璟走回桌前,攤開地圖,“仰光必須打下來,但打完仰光,我們不能等上峰的命令,我們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走,怎麼走,走到哪去。”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
“從今天起,表麵繼續進攻,暗中準備撤軍。”
龍文章愣了一下:“均座,您要抗命?”
“不是抗命。”黃璟的聲音很平靜,“是提前準備,上峰的命令還冇下來,但遲早會下來,等命令下來的時候,我們不能再等,我們要能在一週之內,全員登船,撤回國內。”
他指著地圖上的碼頭區。
“碼頭已經在我們手裡了,運輸船也在路上了,理查德答應提供足夠的船隻,把新八軍全部運回國內。”
“那仰光呢?”虞嘯卿問,“打不打?”
“打。”黃璟說,“必須打下來,打不下來,我們撤得名不正言不順,打下來,我們就有了跟上麵討價還價的資本。”
他站起來,看著兩人。
“拿下仰光,然後,回家。”
龍文章和虞嘯卿同時站起來。
“均座去哪,我去哪。”虞嘯卿說。
“早該走了。”龍文章咧嘴笑了,“這破地方,老子待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