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送信的人是個生麵孔,他在指揮部外麵被哨兵攔住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說:“交給黃將軍,戴老闆親筆。”
哨兵把信送進來的時候,黃璟正在看地圖。
仰光城區的防禦部署圖已經畫了第三版,每一條街、每一棟樓、每一個火力點都標得密密麻麻,阿譯在旁邊整理檔案,看見信,接過來遞給黃璟。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軍統局的鷹徽。
黃璟撕開信封,抽出信紙,戴春風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很工整,像是刻上去的。
“學弟,見字如麵。
國內局勢,已至危急存亡之秋。
衡陽被圍三十七天,方子珊部彈儘糧絕,將士啃樹皮、食草根,餓斃者不計其數。
鬼子每日以飛機大炮轟城,守軍傷亡逾萬,傷兵無藥,餓殍遍地,方子珊一日數電,言‘職部已至最後關頭,惟有一死以報國家’。”
黃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衡陽。
他想起幾年前在軍校的時候,方子珊比他高兩期,兩人冇見過麵,但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此人以善守聞名,在長沙會戰中就打出了名聲。
他繼續往下看。
“何敬之上週在軍事會議上公開指責你‘擁兵自重,坐視國內危急’。
原話是:‘新八軍在緬甸吃著美國罐頭、打著美國炮彈,國內弟兄在啃樹皮、喝雨水,黃璟其心可誅。’此話一出,附和者甚眾。
上峰雖未當場表態,但已令軍政部擬定調新八軍回國方案。”
阿譯站在旁邊,看見黃璟的臉色越來越沉,小心翼翼地問:“均座,怎麼了?”
黃璟冇回答,繼續看信。
“唐基已投靠何敬之,獻計‘以退為進’。
何敬之據此向上麵建議:調新八軍回國休整,換劉經扶率部入緬接防。
此計看似公允,實則包藏禍心——劉經扶入緬後必不會走,新八軍回國後恐被肢解,唐基此舉,意在奪你兵權,報當年虞師被吞之仇。”
黃璟放下信紙,點了一根菸,心裡想豬將軍嘛。
唐基。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冇聽到了。
自從虞嘯卿徹底投向新八軍,唐基就被調回國內,掛了個閒職,黃璟以為他已經認命了,冇想到他在憋著壞,在背後捅刀子。
“戴老闆在信裡說什麼?”阿譯小心翼翼地問。
黃璟彈了彈菸灰,繼續看。
“此事我已密報上峰,陳辭修亦為你說話,言‘緬甸戰事正酣,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
上峰態度鬆動,暫緩調令,但已著人暗中評估。
學弟須速決仰光,以戰果堵住眾人之口,國內可拖一月,一月之後,再無理由。”
信的最後,戴春風加了一行小字:“唐基之事,我來處理,你隻管打仗,彆的事不用操心。”
黃璟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信紙的一角。
火苗舔著紙邊,慢慢往上爬,戴春風的字跡在火光中捲曲、發黑、變成灰燼,他看著那些灰燼飄落在菸灰缸裡,沉默了很久。
“均座,這信的內容?”
黃璟冇回答。
“打。”他終於開口了,“打完仰光,再談其他。”
他走回桌前,攤開地圖。
“告訴龍文章和虞嘯卿,明天一早來開會,仰光城區的進攻方案,今晚必須定下來。”
“是。”
阿譯轉身要走。
“等等。”黃璟叫住他,“陳舒在不在醫院?”
“應該在,今天冇有手術。”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冇事了,你去吧。”
阿譯走了。
黃璟一個人坐在指揮部裡,看著地圖。
仰光城區的街道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
河邊正三把主力收縮在城中心的總督府周圍,依托佛寺、教堂、學校等堅固建築建立了三道防線,每一道防線都有重兵把守,每一棟樓都是一個堡壘。
他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看了一遍,又劃掉了。
再寫,再看,再劃掉。
反覆幾次,紙上的字跡越來越亂,像一團理不清的思緒。
最後他放下筆,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他站起來,走出指揮部。
雨已經小了,他沿著戰壕往前走,腳下的泥地濕滑,哨兵看見他,敬了個禮,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野戰醫院門口。
醫院的帳篷裡還亮著燈,透過帆布的縫隙,能看見裡麵有人在走動。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冇有進去。
他繞到帳篷後麵,從一扇半開的窗戶往裡看。
陳舒坐在桌前,正在寫病曆。
她的白大褂上沾著血跡,頭髮從帽子裡滑出來幾縷,貼在額頭上,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天冇睡好。
她寫完一份病曆,放下筆,揉了揉眼睛。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黃璟來不及躲,跟她麵對麵。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黃將軍?”陳舒愣了一下,“您怎麼在這?”
“路過。”黃璟說,“睡不著,出來走走。”
陳舒看著他,冇說話。
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在兩人之間,啪嗒,啪嗒,一下一下。
“進來坐吧。”陳舒讓開視窗,“外麵冷。”
黃璟從視窗翻了進去,落在病房裡。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幾個重傷員在睡覺,呼吸聲很重,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陳舒給他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這麼晚了,您還不休息?”
“睡不著。”黃璟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在想事情。”
“想什麼?”
黃璟冇有回答,而是望著窗前,看著外麵的雨。
“你說,如果有一天不打仗了,我們該是如何的生活著。”
陳舒站在他身後,冇說話。
黃璟忽然轉過身看著她,忽然笑了。
“算了。”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想太多了,時間還長著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剛纔在指揮部寫的那封信,他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但又撿了回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口袋裡。
他把信掏出來,展開,看了一遍,然後遞給陳舒。
“幫我看看。”
陳舒接過來,看。
信是寫給她的,但冇抬頭,也冇署名。
隻有幾行字:
“打了這麼多年仗,我見過太多死人,有時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會有人記得我嗎?後來我想通了,記不記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活過,我打過鬼子,我帶弟兄們回過家。”
陳舒看完,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不寄?”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寫什麼,想說的話太多,寫出來就變味了。”
陳舒把信摺好,還給他。
“留著吧。”她說,“等打完仗,再寫,到時候,您就知道寫什麼了。”
黃璟把信放回口袋,站起來。
“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路上小心。”
黃璟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舒就站在視窗,帶著微笑望向黃璟。
兩人心照不宣的點了點頭,黃璟直接轉身離開。
同一時刻,山城。
何敬之的公館裡燈火通明。
唐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何敬之從樓上走下來,穿著一件絲綢睡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唐先生,久等了。”
“何部長客氣。”唐基站起來,鞠了一躬。
何敬之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坐到對麵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點了一根雪茄。
“戴春風那邊有動靜了。”他吐了一口煙,“他密報上峰,說調新八軍回國‘不合時宜’,陳辭修也跟著幫腔,上峰態度又軟了。”
唐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何部長,那咱們——”
“不急。”何敬之彈了彈菸灰,“上峰雖然軟了,但心裡是傾向於調新八軍回國的,他怕黃璟在緬甸坐大,怕新八軍變成第二個新一軍。
隻要咱們再添一把火,他就能下決心。”
“添什麼火?”
何敬之看了他一眼,笑了。
“唐先生,你在虞家待了那麼多年,應該知道‘火上澆油’的道理。”
他從茶幾下麵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唐基麵前。
唐基接過來看。
是一份軍事調動的建議書,上麵寫著:調新八軍回國休整,換劉經扶甩部入緬接防,建議書的措辭很巧妙,冇有說新八軍“撤”,而是說“換防”;
冇有說黃璟“擁兵自重”,而是說“勞苦功高,應回國休養”。
“何部長,這份建議書——”
“已經遞上去了。”何敬之站起來,“但還需要一個人簽字。”
“誰?”
“虞嘯卿。”
唐基愣了一下。
“虞嘯卿現在是新八軍的副軍長,他的態度很重要。”何敬之轉過身,看著他,“如果他同意回國,上峰就能名正言順地下令。
如果他不同意,上峰就得再考慮。”
“可是嘯卿他——”
“我知道。”何敬之打斷他,“他對黃璟忠心耿耿,但你是他的長輩,你的話,他應該會聽。”
唐基沉默了。
“唐先生,你好好想想。”何敬之走上樓梯,“新八軍回國,對黃璟未必是壞事,他在國外打了那麼久,也該回來歇歇了。”
他消失在樓梯口。
唐基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手裡攥著那份建議書,指節發白。
他想起虞嘯卿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第一次叫自己“叔”,想起他穿上軍裝時的意氣風發,那個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孩子了。
他有了自己的選擇,自己的路。
唐基站起來,把建議書放在茶幾上,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何敬之的公館燈火通明,像一隻張著嘴的巨獸。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