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城北的化工廠,在戰前曾是約翰牛在緬甸建設的工業設施之一。
三根菸囪直插雲霄,即使在夜色中也顯得格外突兀。
廠區占地數百畝,縱橫交錯的管道像巨獸的血管,密密麻麻地鋪在廠房的牆壁上,倉庫、車間、辦公樓、冷卻塔,十幾棟建築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廠區各處。
黃璟在望遠鏡裡看了這座工廠整整三天。
從北線陣地望去,化工廠的地勢比周圍高出至少二十米,站在煙囪頂上可以俯瞰整個城北戰場。
鬼子的炮兵觀察員就藏在那三根菸囪裡,每天把新八軍的陣地部署、兵力調動、火力點位,一條條地報給後方的炮兵。
“均座,情報覈實了。”
阿譯從戰壕另一頭貓腰跑過來,蹲在黃璟旁邊,翻開筆記本,“化工廠裡至少有一箇中隊的鬼子,外加一個炮兵觀測小隊,總兵力大概兩百人。
外圍有三道鐵絲網,廠區圍牆上有射擊孔,車間和倉庫都改成了碉堡。”
“下水道呢?”黃璟問。
“小野提供的情報說,化工廠下麵有排水渠,直通廠區北側的冷卻池,排水渠直徑一米五,人能走,但得彎腰。”
阿譯頓了頓,“不過小野說,河邊正三可能已經知道這條通道了。”
黃璟放下望遠鏡,點了一根菸。
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不開,一團一團的,像他腦子裡的思緒。
“他知道。”黃璟彈了彈菸灰,“但他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動手,也不知道我們從哪動手,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蹲下來,攤開地圖,手指在化工廠北側畫了一個圈。
“要麻。”
“在。”
“你帶突擊隊從排水渠摸進去,先不要動手,摸清廠區裡的火力點分佈,標記出來,等訊號。”
“什麼訊號?”
黃璟指了指手錶:“淩晨兩點,不管摸冇摸清,都要在廠區北側打訊號彈,我在外圍同時發動進攻,裡應外合。”
要麻蹲下來看地圖,眉頭擰著。
“均座,排水渠出口在冷卻池,冷卻池在北側,離廠區核心還有三百米,這三百米是開闊地,冇有掩護,鬼子要是發現了,我們就是活靶子。”
“所以不能讓鬼子發現。”黃璟看著他,“你不是說你是屬貓的嗎?貓走路冇聲音。”
要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我屬貓的。”
“還有。”黃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要麻,“這是小野畫的廠區草圖,標了幾個可能的重火力點,你進去後對照一下,有出入就標記出來。”
要麻接過來,看了幾眼,摺好塞進胸口。
“什麼時候出發?”
“現在。”黃璟站起來,“天快黑了,排水渠裡黑,正好掩護,到了冷卻池彆急著出來,等到淩晨兩點,等鬼子換崗的時候動手。”
“是。”要麻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黃璟。
“均座。”
“嗯?”
“要是我回不來了,幫我給我娘捎個信。”
黃璟愣了一下:“我纔不幫你捎,要去自己去。”
要麻又咧嘴笑了,轉過身,消失在戰壕的拐角處。
排水渠比小野說的還要難走。
要麻彎著腰,頭頂時不時撞在水泥管壁上,撞得生疼,水冇過了小腿,冰涼刺骨,水裡還有老鼠,從他腳邊竄過去,吱吱叫。
他身後跟著十五個人,一個接一個,冇人說話,隻有踩水的聲音,嘩啦,嘩啦,一下一下,像心跳。
阿泰跟在要麻後麵,這是他第一次參加突擊隊行動。
他手裡攥著槍,手在發抖,排水渠裡的水冰得像刀子,割在腿上,疼得鑽心。
“怕嗎?”要麻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很低。
“不怕。”阿泰的聲音也在抖。
“怕也冇事。”要麻說,“第一次都這樣,我跟均座打南天門的時候,也怕。”
阿泰愣了一下:“您也怕?”
“怕得要死。”要麻的聲音裡帶著笑,“但怕著怕著就不怕了。”
排水渠彎彎曲曲地往前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個檢修井,井蓋封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要麻靠手摸和記憶判斷方向,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前麵的水忽然淺了,從膝蓋降到腳踝。
“到了。”要麻停下來,蹲下身子,把手伸到頭頂摸了摸。
頭頂是水泥板,涼涼的,濕濕的。
“冷卻池的蓋板。”他壓低聲音,“掀開就能出去,但先彆動,等時間。”
他掏出懷錶,藉著前麵微弱的亮光看了一眼——那是排水渠出口透進來的光,月光從蓋板的縫隙裡漏下來,銀白色的,像一把刀。
晚上十點。
還有四個小時。
要麻蹲下來,靠在濕漉漉的管壁上,閉上眼睛。身後的突擊隊員也蹲下來,有人掏出乾糧啃,有人喝水,有人閉目養神。
阿泰蹲在要麻旁邊,手還在抖。
“彆抖了。”要麻冇睜眼,“抖也冇用,該打還是得打。”
“我不是怕。”阿泰的聲音很輕,“我是恨。”
“恨誰?”
“恨鬼子。”阿泰攥緊了槍,“他們殺了我爹,殺了我娘,殺了我妹妹,我要報仇。”
要麻睜開眼睛,看著他。
月光從蓋板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阿泰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恨光。
“恨就對了。”要麻又閉上眼睛,“但彆讓恨蒙了眼,戰場上,恨會讓你衝動,衝動會讓你死,你死了,誰給你家人報仇?”
阿泰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說。
淩晨一點半,要麻睜開眼睛。
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把手伸到頭頂,輕輕推了推蓋板。
蓋板動了,露出一條縫。
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化工廠特有的化學品味,刺鼻,辣眼睛。
要麻眯著眼往外看,外麵是冷卻池,一個圓形的水泥池子,直徑大概二十米,池子裡冇有水,乾涸的,長滿了青苔。
池子北側是廠區的圍牆,南側是車間,西側是倉庫,東側是辦公樓。
鬼子在冷卻池周圍設了兩個崗哨,一個在車間門口,一個在倉庫拐角,要麻數了數,每個崗哨兩個人,端著槍,來回走動。
“阿泰。”他壓低聲音。
“在。”
“你帶兩個人,摸到倉庫拐角那個崗哨後麵,等我訊號,一起動手。”
阿泰的手又抖了,但他咬著牙點了點頭。
要麻又點了兩個人:“你們跟我去車間門口,記住,用刀,彆開槍。”
他掏出匕首,咬在嘴裡,然後輕輕推開蓋板,從冷卻池裡爬了出來。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要麻趴在池子邊沿,一動不動,像一隻壁虎,他盯著車間門口的崗哨,等他們轉過身去。
兩個鬼子背對著他,朝倉庫方向走了幾步。
就是現在。
要麻從池子裡翻出來,貓著腰,腳步輕得像貓,無聲無息地摸到車間門口。兩個鬼子還在往前走,根本冇發現身後有人。
要麻朝身後的兩個人打了個手勢,三個人同時撲上去。
一刀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