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在傍晚時分轉向的。
一整天都是南風,從印度洋吹來,帶著濕熱的腥味。
到了黃昏,風忽然停了,空氣悶得像蒸籠,壓得人喘不上氣。
仰光城北的陣地上,新八軍的士兵們蹲在戰壕裡,汗流浹背,有人脫了上衣,有人把毛巾浸濕了搭在頭上,有人乾脆光著膀子擦槍。
“這鬼天氣,不會又要下雨了吧。”不辣蹲在戰壕邊上。
“下雨好。”豆餅蹲在他旁邊,也在啃饅頭,“下雨涼快。”
“下雨路就爛了,路爛了坦克就走不動,走不動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得在這耗著。”不辣掰了一小塊饅頭塞進嘴裡,“耗著就耗著,反正老子不想打了。”
“你不想打?”要麻從旁邊探過頭來,“昨天衝在最前麵的是誰?”
“那是命令。”不辣理直氣壯,“命令下來了,不打不行,冇命令,誰願意打?在家待著不好嗎?”
要麻懶得理他,繼續擦槍。
遠處,仰光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
黃璟站在觀察哨上,舉著望遠鏡看城裡,阿譯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筆記本,時不時咳兩聲。
“風向變了。”黃璟放下望遠鏡。
阿譯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掛在觀察哨柱子上的風向旗,旗本來是向南飄的,現在軟塌塌地垂著,偶爾抖動一下,方向不定。
“均座,您的意思是——”
“河邊正三在等風。”黃璟跳下觀察哨,“北風一起來,他就會動手。”
阿譯愣了一下:“動手?用什麼?”
黃璟冇回答。
他蹲下來,攤開地圖,手指在仰光城北的鬼子陣地上劃了一條線,化工廠、碼頭倉庫、城北教堂,三個位置,他各畫了一個圈。
“這三處,鬼子最近一週在頻繁運輸物資,但運的不是彈藥,是罐子。”
“罐子?”
“毒氣彈。”黃璟站起來,“小野從城裡傳出來的情報。河邊正三向大本營申請了‘特殊彈’,已經批下來了,鬼子倉庫裡堆了一百多箱。”
阿譯倒吸一口涼氣。
他在軍官訓練團學過防毒知識,知道被芥子氣燒傷的麵板會起泡、潰爛,吸進去的會損傷肺部,咳血,窒息,死的時候全身發紫。
“均座,那咱們——”
“傳令下去,全軍進入防毒狀態,防毒麵具發到每一個人。工兵營連夜挖防毒掩體,每推進一百米,挖一條橫向交通壕。
前沿陣地的弟兄們,每人配發兩個防毒麵具濾罐,不夠的從後方調。”
“是!”阿譯轉身要走。
“等等。”黃璟叫住他,“把小醉叫來。”
阿譯愣了一下,冇敢問為什麼,轉身跑了。
不一會兒,小醉提著一個藥箱跑過來,跑得氣喘籲籲,臉上全是汗。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護士服,衣服上沾著泥點子,頭髮從帽子裡滑出來幾縷,貼在額頭上。
“鍋鍋,你找我?”
黃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防毒麵具,遞給她。
“戴上,從現在開始,不許摘下來。”
小醉接過防毒麵具,愣了一下:“鍋,我不用——”
“這是命令。”黃璟打斷她,“你不光是醫生,你還是我妹妹,我不想你出事。”
小醉低下頭,把防毒麵具掛在脖子上,聲音有些哽咽:“知道了,鍋。”
黃璟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夜裡十點,風起了。
不是北風,是東北風。
從仰光城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硝煙,不是血腥,是一種甜絲絲的、像爛蘋果一樣的味道。
龍文章第一個聞到了。
他正蹲在東線的戰壕裡啃壓縮餅乾,忽然停下來,抽了抽鼻子。
“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不辣在旁邊問。
“這味兒不對。”龍文章站起來,把餅乾塞進口袋,趴到戰壕邊上往外看,外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股甜味越來越濃,濃到讓人想吐。
“毒氣!”龍文章猛地喊起來,“戴麵具!快戴麵具!”
戰壕裡炸開了鍋。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翻找防毒麵具,有人找不到,用毛巾捂住口鼻,有人把衣服撕下來浸濕了綁在臉上。
不辣動作快,幾秒鐘就把麵具套上了,悶聲悶氣地喊:“豆餅!豆餅!你戴了冇有?”
豆餅蹲在戰壕角落裡,手裡攥著防毒麵具,手在發抖。
他從來冇戴過這玩意兒,扣了半天扣不上,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彆慌。”不辣爬過去,一把搶過麵具,三下五除二給他套上,“呼吸,彆憋氣。”
豆餅喘了兩口,悶聲說:“不辣哥,我喘不上氣。”
“喘不上也得喘。”不辣拍了拍他的頭盔,“比吸那玩意兒強。”
遠處,鬼子的陣地上響起了沉悶的炮聲。
不是普通的炮彈,是迫擊炮,聲音悶悶的,像打雷,炮彈落在新八軍的陣地上,冇有爆炸,冇有火光,隻有一股股白色的煙霧,在夜風中瀰漫開來。
“掩體!進掩體!”龍文章喊。
士兵們往防毒掩體裡鑽。
掩體是工兵營剛挖的,上麵蓋著濕棉被,能過濾一部分毒氣,但掩體不夠大,裝不下所有人,很多人隻能趴在戰壕裡,用濕毛巾捂住口鼻,聽著自己的心跳,等著毒霧過去。
北線,黃璟的指揮部也遭到了毒氣攻擊。
炮彈落在指揮部附近,白煙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霧一樣濃,阿譯正在整理檔案,忽然聞到一股甜味,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趴下去,從桌下翻出防毒麵具戴上。
“均座!”他喊,聲音悶在麵具裡。
黃璟已經戴上了麵具,站在窗前,舉著望遠鏡看外麵,外麵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咳嗽聲、喊叫聲、哭喊聲。
“克虜伯那邊怎麼樣?”黃璟問。
阿譯跑出去,不一會兒跑回來,喘著粗氣:“炮兵團觀測手多數中毒了,克虜伯說至少一半人失去了戰鬥力,他們那邊冇有防毒掩體,毒氣一過來,觀測手們來不及反應——”
黃璟攥緊了拳頭。
冇有觀測手,炮就打不準。
打不準,步兵就得硬衝,硬衝,傷亡就會成倍增加,河邊正三這一步棋,下得真狠。
“傳令下去,全軍進入防毒狀態。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捂住口鼻,各部隊統計中毒人數,一小時內報上來。”
“是!”
西線,虞嘯卿光著腳站在廢墟上,臉上戴著防毒麵具。
毒霧從北邊飄過來,在廢墟上空瀰漫,他的腳下踩著碎玻璃和瓦礫,但已經感覺不到疼了——腳底早就磨出了厚繭,紮不進去了。
“師座!鬼子衝上來了!”海正衝從前麵跑回來,麵具下的聲音悶悶的。
虞嘯卿舉起望遠鏡。
霧中,隱約能看見人影在移動,不是新八軍的軍裝,是鬼子的土黃色,他們戴著防毒麵具,端著刺刀,從廢墟後麵鑽出來,朝這邊衝過來。
“準備戰鬥!”虞嘯卿喊。
士兵們趴下來,把槍架在廢墟上,有人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毒氣刺激得眼睛流淚,視線模糊。
“等他們走近了再打。”虞嘯卿說,聲音很平靜,“近了,一槍一個。”
鬼子越來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打!”
槍聲響成一片。
子彈在霧中劃出橘紅色的軌跡,打在鬼子身上,濺起血霧,衝在最前麵的鬼子倒下了,後麵的踩著屍體繼續衝,有人被絆倒了,爬起來,又被下一波子彈打倒。
“手榴彈!”海正衝喊。
幾顆手榴彈飛出去,在鬼子中間炸開。
爆炸的火光在霧中閃了一下,照亮了鬼子的臉——年輕,恐懼,絕望。
“衝!”虞嘯卿第一個衝出去。
光腳踩在碎玻璃上,血腳印一個接一個。
他端著衝鋒槍,對著霧中的人影就是一梭子,三個鬼子應聲倒下,第四個從側麵撲過來,他側身躲過,槍托砸在鬼子腦袋上,哢嚓一聲,骨頭碎了。
“跟上!”他喊。
士兵們跟著他衝上去。
毒霧中,雙方絞殺在一起,分不清敵我。
有人端著刺刀對捅,有人用手榴彈砸腦袋,有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滾,槍聲、喊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在霧中迴盪,像地獄裡的合唱。
北線,野戰醫院。
小醉戴著防毒麵具,在帳篷裡來回跑。
中毒的士兵一個接一個被抬進來,有人咳血,有人麵板起泡,有人已經昏迷不醒,她的手上、衣服上、臉上,全是血。
“陳醫生!這個不行了!”一個護士喊。
小醉跑過去,蹲下來檢查。
一個年輕的士兵躺在擔架上,臉已經腫得認不出原來的樣子,嘴唇發紫,眼睛翻白,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斷的線。
“人工呼吸!”小醉喊,自己先趴下去,摘下麵具,對著士兵的嘴吹氣。
“陳醫生!您不能摘麵具!”護士喊。
小醉冇理她,繼續吹氣。吹了兩口,她自己也開始咳嗽,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她忍住,繼續吹。
士兵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停了。
小醉愣了一下,又吹了兩口,還是冇反應,她趴在士兵胸口聽了聽,冇有心跳。
“死了。”她站起來,聲音有些啞。
護士把麵具遞給她,她冇接。
“陳醫生,您自己——”
“我冇事。”小醉轉過身,去救下一個。
帳篷外麵,孟煩了拄著柺杖跑過來,他的腿上還纏著繃帶,跑起來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他衝到帳篷門口,被一個護士攔住了。
“長官,您不能進去——”
“讓開!”孟煩了一手推開護士,衝了進去。
帳篷裡煙霧瀰漫,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他掃了一圈,看見小醉蹲在一個傷員旁邊,正在給他包紮。
她的防毒麵具掛在脖子上,冇有戴。
“小醉!”孟煩了跑過去。
小醉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煩啦哥,你怎麼來了?”
“你怎麼不戴麵具?”孟煩了蹲下來,一把抓起她脖子上的麵具,要給她戴上。
“我冇事。”小醉推開他的手,“還有傷員冇處理完。”
“你冇事?”孟煩了的聲音高了八度,“你看看你自己,臉都白了!”
“我說了我冇事。”小醉站起來,轉過身去拿藥。
孟煩了愣在原地,手在發抖,他看著她瘦弱的背影,看著她沾滿血的白大褂,看著她被毒氣熏得通紅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小醉。”他的聲音有些啞。
小醉冇回頭。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周圍的護士和傷員都看著他們,有人愣住了,有人低下頭假裝冇聽見。
小醉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她轉過身,看著孟煩了,她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被毒氣熏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那你呢?”她的聲音很輕,“你上了戰場,我怎麼辦?”
孟煩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小醉走到他麵前,把麵具戴好,然後伸手給他整了整衣領。
“咱們都活著,行嗎?”
孟煩了看著她,點了點頭。
“行。”
淩晨兩點,毒霧終於散了。
風又轉了方向,把毒氣吹回了鬼子那邊。
黃璟站在觀察哨上,舉著望遠鏡看前方,霧已經散了,月光照下來,能看見陣地上的慘狀——戰壕裡、掩體旁、交通壕裡,到處躺著人,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均座,傷亡統計出來了。”阿譯走過來,聲音悶在麵具裡,他的咳嗽更厲害了,每說幾個字就要咳兩聲。
黃璟冇回頭:“念。”
“中毒七百三十一人,其中重傷二百零六人,死亡——死亡一百一十二人,新六十七師三團二連,全連中毒,除兩人外,其餘全部——全部犧牲。”
黃璟的手抖了一下。
一個連,一百多號人,就這麼冇了。
“防毒麵具呢?不是發下去了嗎?”
“二連的麵具是次品,濾罐失效了。”阿譯的聲音有些抖,“軍需那邊說,這批麵具是從國內運來的,質量有問題,我們之前檢查過,冇發現——”
“冇發現?”黃璟轉過身,眼神冷得像刀,“軍需是誰負責的?”
“康丫。”
“叫他來。”
康丫跑過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他站在黃璟麵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康丫,防毒麵具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康丫的聲音很小,“均座,這批麵具是從昆明運來的,我當時就發現包裝有問題,開啟看了幾個,覺得還行,就冇——就冇仔細檢查。”
“還行?”黃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康丫腿更軟了,“一個連的弟兄,因為你‘覺得還行’,死了,你跟我說‘還行’?”
康丫撲通一聲跪下來:“均座,我錯了,您槍斃我吧。”
黃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起來。”他終於開口了,“槍斃你有什麼用?死人能活過來嗎?”
康丫冇動。
“起來!”黃璟的聲音高了半度,“去庫房,把所有的麵具都檢查一遍,有問題的,全部挑出來銷燬,再跟理查德聯絡,讓他空投一批新的過來。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每個弟兄都有一個能用的麵具。”
“是!”康丫爬起來,轉身跑了。
黃璟轉過身,繼續看前方。
“均座。”阿譯小心翼翼地說,“河邊正三這一手,把咱們的進攻節奏全打亂了,冇有觀測手,炮打不準;冇有麵具,弟兄們不敢衝。
要不——先撤下來?”
“撤?”黃璟冷笑一聲,“撤到哪去?撤回去,河邊正三就追上來,他巴不得咱們撤。”
“那怎麼辦?”
黃璟冇回答。
他蹲下來,攤開地圖,手指在城北的化工廠位置停了一下。
“河邊正三的毒氣彈是從化工廠那邊打過來的。”他說,“那邊地勢高,風向穩定,是天然的毒氣發射陣地,隻要把化工廠拿下來,他的毒氣攻擊就廢了一半。”
“可是化工廠那邊有重兵把守——”
黃璟站起來,“讓要麻帶突擊隊,從下水道摸過去,化工廠下麵有排水渠,直通廠區,從那裡進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是!”
黃璟收起地圖,轉身走下觀察哨。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阿譯。
“阿譯,你的傷——”
“冇事。”阿譯笑了笑,但麵具擋住了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真的冇事。”
黃璟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仰光城裡,河邊正三站在鐘樓上,舉著望遠鏡看北邊。
毒霧已經散了,月光下的新八軍陣地一片死寂,看不見人影,聽不見槍聲,隻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嗚嗚的,像是在哭。
“將軍,敵軍傷亡慘重。”參謀長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戰報,“至少損失了上千人。”
河邊正三冇說話,繼續看望遠鏡。
“大本營發來賀電,對您的戰術表示讚賞。”
“讚賞?”河邊正三放下望遠鏡,冷笑一聲,“我要的不是讚賞,是時間。”
他轉過身,走下鐘樓。
“傳令下去,各部隊加強警戒,敵軍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反撲。”
“是。”
河邊正三走到鐘樓門口,忽然停下來。
“還有,把剩下的‘特殊彈’全部運到化工廠去,明天風向一轉,繼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