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曼德勒的太陽毒得很,曬得屋頂的鐵皮瓦劈裡啪啦響。
指揮部裡悶得像蒸籠,龍文章把軍裝釦子解了兩顆,還是熱得直冒汗。阿譯倒是穿得整整齊齊,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就是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梁往下淌。
“均座,人都到齊了。”阿譯翻開筆記本。
黃璟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支鉛筆。
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快一刻鐘了,誰也冇看,隻是盯著地圖上仰光的位置,那個地方被他用紅筆圈了好幾圈,紙都磨毛了。
屋裡坐著十幾個人。
龍文章歪在椅子上啃鉛筆,虞嘯卿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活的雕像。
“仰光。”
黃璟終於開口了,鉛筆點在地圖上,“河邊正三把這裡變成了堡壘,城防工事修了兩年,每一條街都有暗堡,每一棟樓都有火力點。
碼頭、鐘樓、佛寺、總督府,四個關鍵位置,都埋了炸藥。”
他用鉛筆在四個位置各畫了一個圈。
“硬攻,傷亡會很大。”虞嘯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圍城,時間太長,河邊正三不會像岡部那樣坐以待斃,他會反撲。”
“所以不能讓他反撲。”黃璟轉過身,“兵分兩路。”
屋裡安靜了一瞬。
龍文章放下鉛筆,不辣也不啃芒果了,所有人都看著黃璟。
“死啦死啦,你帶新六十六師走陸路。”
黃璟指著地圖東邊的一條虛線,“從東邊迂迴,穿過勃固山脈,插到仰光東側,切斷仰光通往暹羅的公路,堵住鬼子從東邊逃跑的路。”
龍文章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盯著那條虛線看了好一會兒。
“均座,這條路不好走。”他皺眉,“全是山,雨季剛過,路還是爛的,坦克過不去,重炮也過不去。”
“所以輕裝前進。”黃璟說,“坦克和重炮留在後麵,等路乾了再運上去,你帶步兵和迫擊炮,先插過去,搶占有利地形。”
龍文章蹲下來,用手指在地圖上量了量距離。
“三百多裡,山路,至少走七天。”
“八天。”黃璟說,“我給你八天時間,八天之後,我要看到你在東邊打響第一槍。”
龍文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他說,“八天,我到了就打。”
黃璟轉過身,看向虞嘯卿。
“你帶新六十七師走水路。”鉛筆點在伊洛瓦底江上,“從江口逆流而上,在仰光碼頭登陸。”
虞嘯卿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他的手指沿著江麵往上劃,在仰光的位置停了一下。
“河邊正三肯定會在碼頭設防。”他說,“登陸戰,傷亡不會小。”
“所以不是強攻。”黃璟說,“是佯攻。”
虞嘯卿愣了一下。
“你打碼頭,不是為了佔領碼頭,是為了把鬼子的兵力吸引到西邊。”
黃璟的鉛筆在仰光西側畫了一個大圈,“死啦死啦在東邊打響,你在西邊打響,兩邊一夾,河邊正三就得兩頭跑。
等他跑累了——”
“中間就空了。”龍文章接話。
“對。”黃璟的鉛筆點在仰光正北,“我帶著克虜伯的炮兵團,從中間直插進去。”
屋裡又安靜了。
虞嘯卿盯著地圖,眉頭擰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黃璟。
“均座,您這是拿自己當誘餌。”
黃璟冇說話。
“您從中間走,兩邊一打,河邊正三肯定猜到您的意圖,他會調集重兵圍您,到時候您被圍在中間,兩邊都來不及救。”
“想要烏龜探出頭,不給點誘餌怎麼行?”黃璟說,“我給你們八天時間,不是讓你們慢慢走,是讓你們快點打。東邊打響,西邊打響,河邊正三猶豫的功夫,我就衝進去了。”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
“均座,我不同意。”他說,“太冒險。”
龍文章也站起來:“均座,虞嘯卿說得對,您不能拿自己當誘餌,萬一——”
“河邊正三是個好對手,必然研究透徹了我們之前的打法。”黃璟打斷他,“兵者詭道也,用兵之道在於千變萬化,河邊想要我們衝進去跟他打,我偏不!”
屋裡冇人說話了。
不辣蹲在門口,手中的芒果不啃了,他看著黃璟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肩膀很寬,寬到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扛起來。
“均座。”阿譯舉起手,“我有個問題。”
“說。”
“您走中間,走哪條路?”
黃璟轉過身,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那條線從曼德勒直直地往南,穿過平原,穿過叢林,穿過河流,最後插進仰光北門。
“這條路。”他說,“最短,最快,也最危險。”
“有多危險?”龍文章問。
“河邊正三要是在這條路兩邊埋了伏兵,我就死定了。”黃璟放下鉛筆,“所以他不會,因為他覺得我不會走這條最危險的路。”
龍文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蹲下來,撿起那根啃了一半的鉛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均座。”他抬起頭,“您這是賭。”
“打仗哪有不賭的。”黃璟說,“既然我們發揮不了裝備優勢,那就用老祖宗的計謀好好給河邊上上課。”
龍文章陷入沉默,新八軍這兩萬多人是黃璟從當初的潰兵一步步拉扯起來的,這麼多年以來,他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這次偏偏要冒這麼打風險到底圖謀什麼呢?
想了一陣,龍文章搖搖頭,天塌下來有個高頂著,豁出去了。
“行。”他站起來,“賭了。”
虞嘯卿看了龍文章一眼,心中也在盤算,最後又看了黃璟一眼,也是點了點頭。
“你們真是瘋子。”虞嘯卿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說道:“我也賭了!”
黃璟走回桌前,坐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開啟表蓋看了一眼。
指標指向下午三點一刻。
“三天後出發。”他說,“三天時間,各部隊做好準備,彈藥、糧食、藥品,全部補齊。我把身價性命都給你們了,誰要是掉了鏈子——”
他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軍法從事。”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敬禮。
“是!”
散會後,龍文章拉著虞嘯卿去抽菸。
兩個人蹲在指揮部後麵的牆根下,一人一根菸,誰也冇說話。
“虞嘯卿。”龍文章先開口了。
“嗯。”
“你說,均座這是玩那出?”
虞嘯卿彈彈菸灰:“不知道。”
龍文章深吸一口煙,“以前雖然拚,但好歹有個章法,可這次,這次河邊正三可跟前麵幾個不一樣。”
虞嘯卿冇說話。
“你說,他要是死了,咱們怎麼辦?”龍文章問。
虞嘯卿轉過頭看著他。
“他不會死。”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還冇打完。”虞嘯卿把煙掐滅在地上,“他還要打仰光,打暹羅,打回國內,他不會死在這。”
龍文章沉默了一會兒,把菸頭也掐滅了。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他不會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
牆根下隻剩下兩個菸頭,還在冒著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