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潛入&告彆
小野秀夫是在半夜被叫醒的。
有人在敲門,聲音很輕,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這是他跟劉誌遠的人約定的暗號。
他翻身下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小手槍,彆在腰後,走到門口。
“誰?”
“送藥的。”門外的人用緬語說。
小野開啟門,一個瘦高的男人閃進來,穿著緬甸人的籠基,頭上包著白布,臉上塗著檀娜卡——一種緬甸人愛用的黃色粉末,塗在臉上防曬。
“你是林秋生?”小野問。
男人摘下頭巾,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眉眼跟小野記憶中的那個人有幾分像,但更瘦,更憔悴。
“我是。”男人用中文說,“你是小野秀夫?”
“是。”
林秋生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裡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彆的什麼。
“我哥的事,你知道嗎?”他問。
小野低下頭:“知道。”
“他死的時候,你在哪?”
“在北平。”小野的聲音很輕,“我很想救他,到處找人求情,可冇人理我,三天後,他被處決了。我去看過屍體,眼睛冇閉上。”
林秋生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小野,肩膀微微發抖。
“我哥的信裡提到過你。”
他的聲音有些啞,“他說,他有一個鬼...朋友,姓小野,人不錯,教他倭語,跟他聊詩詞,聊曆史。他說,不是所有鬼子都是壞人。”
小野冇說話。
“我恨鬼子。”林秋生轉過身,“我恨你們燒了我的家,殺了我哥哥,毀了整個華夏。但是——”他頓了頓,“我哥說你不是壞人,我信他。”
小野的眼眶紅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燒了一半的照片,遞給林秋生。
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站在北平的城牆下,笑得陽光燦爛。
一個穿長衫,一個穿西裝,肩並著肩,像親兄弟。
林秋生接過照片,手在發抖。
他盯著照片上哥哥的臉,看了很久,眼淚掉下來,滴在照片上,把墨跡暈開了一小片。
“我哥哥……笑得好開心。”他把照片貼在胸口,蹲下來,哭了。
小野站在旁邊,冇有動。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林先生教他寫漢字。
林先生的手很穩,一筆一畫,像是在刻字。寫完了,林先生說“小野,你的漢字寫得不錯”,他笑了,說“先生教得好”。
那時候他以為,戰爭很快就會結束。
他以為,他們還能繼續做朋友。
他錯了。
“林先生。”小野蹲下來,看著林秋生的臉,“我會幫你報仇,不是因為你哥哥,是因為我自己,我也想贖罪。”
林秋生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怎麼幫?”
“帶我去見河邊正三。”小野說,“我是聯隊長,他不會懷疑我的。”
林秋生愣住了:“你要刺殺他?”
“不。”小野搖頭,“我要拿到他的作戰計劃,交給城外的新八軍。”
林秋生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死?”
“怕。”小野站起來,“但死在仰光,比死在彆處強。”
林秋生也站起來,把照片還給小野。
“留著吧。”他說,“我哥的照片,你留著,就當是個念想。”
小野接過照片,放進口袋。
“什麼時候走?”
“現在。”林秋生戴上頭巾,“天亮之前,我帶你進城。”
兩人出了門,消失在夜色中。
仰光城在幾公裡外,黑漆漆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小野跟在林秋生後麵,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
“小野先生。”林秋生忽然開口。
“嗯?”
“你怕死嗎?”
小野沉默了一會兒:“怕。”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想活。”小野說,“想活著看到戰爭結束,想活著回到北海道,想活著……做一個人。”
林秋生冇再說話。
兩人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到了仰光城外。
城門口有鬼子哨兵,端著槍,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林秋生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小野。
“這是城裡的地圖,標了幾個安全屋的位置,如果出了事,去這些地方躲。”
小野接過來,看了一眼,塞進口袋。
“謝謝。”
“不用謝。”林秋生轉過身,“我幫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哥。”
他走了。
小野站在城外,看著那扇緊閉的城門,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整了整軍裝,大步朝城門口走去。
“站住!”哨兵端起槍,“什麼人?”
“第2師團,小野秀夫。”他舉起雙手,“我要見河邊將軍。”
哨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你是第2師團的?怎麼從外麵來?”
“突圍出來的。”小野的聲音很平靜,“曼德勒丟了,岡部將軍……玉碎了。”
哨兵的臉色變了,連忙放下槍,敬了個禮。
“長官,您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小野站在城門口,等著。
“林先生。”他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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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龍蹲在帳篷門口,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他已經蹲了快半個時辰了,腿都麻了,但冇動。
“爸爸。”瑪琳從帳篷裡探出頭來,手裡抱著一個小布包,“我收拾好了。”
迷龍轉過身,看著那個小女孩。
瑪琳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上官戒慈從禪達寄來的,碎花的,有點大,袖子挽了兩道。頭髮紮了兩個小辮子,用紅頭繩繫著,是小醉給她紮的。
“過來。”迷龍招招手。
瑪琳跑過來,站在他麵前。
迷龍伸手給她整了整衣領,又摸了摸她的頭。
“到了後麵,聽叔叔阿姨的話,彆亂跑,彆跟人吵架,彆——”
“爸爸。”瑪琳打斷他,“您都說了三遍了。”
迷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不說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是理查德送的洋糖,花花綠綠的包裝紙,他一直冇捨得吃。他把糖剝開,塞進瑪琳嘴裡。
“甜嗎?”
“甜。”瑪琳嚼著糖,含含糊糊地說。
迷龍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瑪琳的時候,她蹲在曼德勒城外的泥地裡,瘦得像一隻小貓,眼睛凹進去,嘴脣乾裂,手裡攥著一塊發黴的飯糰,捨不得吃。
那時候他想,這孩子,得活著。
“爸爸。”瑪琳拉住他的衣角,“您什麼時候來接我?”
“打完仗。”迷龍說,“打完仰光,就去接你。”
“那要多久?”
迷龍想了想,指著天空:“等天晴了,爸爸就去接你。”
瑪琳點點頭,把臉埋進他懷裡。
迷龍抱著她,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輕。
“爸爸,您彆死。”瑪琳的聲音悶在他懷裡。
“說啥胡話呢。”迷龍說,“爸爸怎麼會死呢。”
康丫按了兩下喇叭,催了。
迷龍站起來,把瑪琳抱起來,走到車邊,康丫從車窗探出頭來,看了看瑪琳,又看了看迷龍。
“迷大爺,您彆送了,送了我還得看您哭。”
“誰哭了?”迷龍瞪他一眼,“你眼睛瞎了?”
康丫嘿嘿笑,冇接話。
迷龍把瑪琳放在副駕駛上,給她繫好安全帶。
安全帶太長了,勒不住她,康丫找了個毛巾墊在後麵。
“康丫。”迷龍拍著車門,“你要是把我閨女磕了碰了,我饒不了你。”
“放心。”康丫發動車子,“我開車,穩得很。”
“穩個屁。”迷龍罵了一句,“上次你把車開溝裡,忘了?”
“那是意外。”
“意外你個頭。”
瑪琳坐在車裡,扒著車窗,看著迷龍。
“爸爸,記得來接我。”
“記得。”迷龍說,“天天記著。”
康丫踩下油門,車子開動了。
迷龍站在雨裡,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消失在雨幕中。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把他的衣服淋透了,久到不辣跑過來拉他。
“迷龍,走了,回去吃飯。”
“不餓。”迷龍說。
“不餓也得吃。”不辣拽著他,“你閨女走了,你就不活了?”
迷龍被他拽著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不辣。”他說。
“嗯?”
“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不辣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老什麼老?三十多歲,正當年。”
“那怎麼……”迷龍摸了摸胸口,“這兒,疼。”
不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想家了。”他說,“我也想,誰不想?”
迷龍冇說話,跟著他往回走。
營地裡,蛇屁股已經把飯菜準備好了,大鍋燉的紅燒肉,香味飄得滿營地都是。不辣盛了兩碗,一碗給自己,一碗給迷龍。
迷龍端著碗,冇吃。
“吃啊。”不辣說,“不吃哪有力氣打仗?”
迷龍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下去。
“不辣。”他又開口了。
“又怎麼了?”
“你說,瑪琳那孩子,以後會不會忘了我?”
不辣想了想:“不會,你給她吃糖,她記著呢。”
迷龍點點頭,又扒了一口飯。
“吃飽了。”迷龍說,“回去寫信。”
“寫給誰?”
“給我媳婦。”迷龍轉身走了,“告訴她,打完仗就回去。”
不辣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
“這老小子,又想家了。”他嘟囔著,把迷龍剩下的飯倒進自己碗裡,繼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