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的清晨,霧很大。
龍文章站在城門口,等著黃璟的命令。他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了,腿有些麻,但他不敢動——黃璟說“等”,那就得等。
不辣蹲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啃得很慢。他啃一口,抬頭看一眼城門,啃一口,看一眼,像一隻等骨頭的小狗。
“死啦死啦,均座怎麼還不來?”他問。
“等著。”龍文章頭也不回。
不辣又啃了一口饅頭,含含糊糊地說:“這城,咱們打下來了,咋還不讓進?”
“不是不讓進,是讓均座先進。”龍文章轉過身看著他,“均座說了,他先進,咱們再進,這是規矩。”
“什麼規矩?”
“打仗的規矩。”龍文章懶得解釋了,“你吃你的饅頭,彆問那麼多。”
不辣撇撇嘴,繼續啃饅頭。
又過了大概一刻鐘,遠處傳來了吉普車的引擎聲。龍文章抬頭,看見康丫的車從霧裡鑽出來,車燈還亮著,在霧氣中暈開兩團黃光。
車停在城門口,黃璟從車上跳下來。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軍裝,釦子係得整整齊齊,鬍子也颳了,看著精神了不少。龍文章很少見他穿得這麼正式,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均座,您今天真精神。”龍文章笑著說。
“少拍馬屁。”黃璟看著城門,“裡麵打掃乾淨了?”
“打掃了。屍體都埋了,路也清了,就等您進去。”
黃璟點點頭,邁步朝城門走去。
龍文章跟在他身後,不辣也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跟上去。後麵的人越來越多,排成一條長龍,安靜地往前走。
進了城,街道兩邊站滿了平民。
不是鬼子的平民,是緬甸的平民,還有華人華僑。他們站在路邊,有的舉著小旗,有的捧著花,有的隻是站著,看著這支隊伍從麵前走過。
第一個喊起來的是個老人。他站在人群前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衫,頭髮全白了,腰彎得像一張弓。
“歡迎遠征軍!”他喊,聲音沙啞,但很有力。
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
“歡迎!歡迎!”
“好樣的!”
“打得好!”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笑,有人把手裡的花扔向隊伍。
不辣被一朵花砸中了腦袋,愣了一下,低頭撿起來,是一朵緬桂花,白色的,很香。他把花彆在帽子上,咧嘴笑了。
“死啦死啦,這花好看不?”
“好看。”龍文章頭也不回,“像新娘。”
“你才新娘呢。”不辣把花摘下來,又彆上去,想了想,還是彆著冇摘。
黃璟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
他看見那些喊叫的人,看見那些哭的人,看見那些笑的人,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腳步放慢了一點。
一個老婦人擠到路邊,手裡舉著一麵旗——青天白日旗,疊得整整齊齊,用竹竿挑著。旗已經舊了,邊角磨毛了,顏色也褪了不少,但還能看清。
“長官!”她喊,“這旗我藏了三年,冇敢拿出來!”
黃璟停下來,看著那麵旗。
老婦人舉著旗,手在發抖,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黃璟接過旗,展開,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旗遞給龍文章:“升起來。”
龍文章接過旗,走到城門口。那裡有一根旗杆,是鬼子留下的,原來掛著膏藥旗,現在空了。
他把青天白日旗繫好,深吸一口氣,拉動繩索。
旗升起來了。
在晨風中緩緩上升,獵獵作響。
城門口,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那麵旗。有人敬禮,有人鞠躬,有人隻是站著,看著。
旗升到頂,龍文章繫好繩索,退後一步。
“敬禮!”他喊。
所有人同時舉起右手。
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旗上,照在那些舉起的手上,照在那些仰起的臉上。
黃璟站在旗杆下,看著那麵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龍文章,看著不辣,看著身後的弟兄們,看著路邊那些哭哭笑笑的平民。
“走吧。”他說,“進城。”
指揮部設在鬼子原來的司令部。
那是一棟白色的洋樓,二層,帶一個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緬桂花樹,花開得正盛,香氣撲鼻。
龍文章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嘖嘖稱奇:“鬼子真會享受,這地方比咱們禪達的破院子強一百倍。”
“那當然。”康丫蹲在院子裡擦車,“人家是師團長,你是啥?”
“我是副軍長。”龍文章挺起胸,“副軍長也是軍長。”
“副的。”康丫強調。
“副的也是。”
黃璟冇理他們,走進樓裡。
一樓是作戰室,牆上還掛著地圖,桌上還有冇來得及帶走的檔案,他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麵那些箭頭和標記,忽然笑了。
岡部直三郎,你在圖上畫了這麼多箭頭,最後哪也冇去成。
他轉過身,走出作戰室,上樓。
二樓是岡部的臥室,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麵疊好的膏藥旗,旁邊是一塊懷錶。
黃璟拿起懷錶,開啟表蓋。
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照片——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站在櫻花樹下,笑得很開心。
他把懷錶放回去,走出房間。
樓下,龍文章正在指揮弟兄們搬東西。
有人搬桌子,有人搬椅子,有人搬檔案,忙得熱火朝天。
“均座,這間屋給您當辦公室。”龍文章指著走廊儘頭的一間房,“大,亮堂,還帶陽台。”
黃璟走過去,推開門。
房間確實大,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陽台上擺著兩把藤椅,一個小圓桌,可以坐著喝茶看風景。
“還行。”他說。
“還行?”龍文章笑了,“均座,您要求也太高了。”
黃璟冇理他,走到陽台上,看著遠處的伊洛瓦底江,江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彎彎曲曲地流向遠方。
那裡是仰光的方向。
“均座。”龍文章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接下來打哪?”
“仰光。”
“什麼時候?”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等理查德的裝備到了就出發。”
龍文章點點頭,冇再問。
傍晚,黃璟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整理檔案。
阿譯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桌上:“均座,吃點東西。”
黃璟頭也冇抬:“放著。”
阿譯冇走,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說:“均座,有件事……”
“說。”
“陳醫生來了。”
黃璟抬起頭:“來了就來了,你緊張什麼?”
“不是,她……她在樓下,說要見您。”
黃璟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院子裡,陳舒站在緬桂花樹下,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頭髮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束花——是那種路邊老百姓扔的緬桂花。
“讓她上來吧。”黃璟說。
阿譯應了一聲,跑了。
不一會兒,樓梯上響起腳步聲。陳舒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束花,她看見黃璟,笑了。
“黃將軍,恭喜你。”
“恭喜什麼?”
“拿下曼德勒。”
黃璟笑了笑,示意她坐。
陳舒走進來,坐在藤椅上,把那束花放在桌上,緬桂花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很淡,但很好聞。
“你哥哥的事,查清楚了。”黃璟坐下來,“他不是漢奸。”
陳舒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我知道。”
“你知道?”
“我哥哥是什麼人,我比誰都清楚。”陳舒抬起頭,眼睛有些紅,“他不會當漢奸的。他隻是……想活著。”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
“活著不丟人。”他說,“你哥哥的事,軍統不會再查了,我打過招呼。”
陳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最後她隻說了一句:“謝謝。”
黃璟冇接話。
兩個人坐在房間裡,沉默著。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畫。
緬桂花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淡淡的,若有若無。
“黃將軍。”陳舒忽然開口。
“嗯?”
“你什麼時候走?”
“等裝備到了就走。”
“去仰光?”
“對。”
陳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一起去。”
黃璟看著她:“醫院需要你。”
“醫院有郝獸醫,有小醉,有其他人。”陳舒的聲音很平靜,“我跟著部隊,能救更多的人。”
黃璟冇說話,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映著夕陽的光,像兩顆星星。
“行。”他說,“你去跟郝獸醫說,讓他安排。”
陳舒笑了,站起來:“好。”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黃璟:“黃將軍,花是給你的,緬桂花,香。”
說完,她走了。
黃璟坐在藤椅上,看著桌上那束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花,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