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部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
槍聲、喊聲、哭聲,混成一片,從城南方向傳過來,他連忙披上外套走出門,看見城南的天空被火光映紅了。
“怎麼回事?”他問。
一個參謀跑過來,臉色白得像紙:“師團長,平民暴動了!有人帶頭衝擊糧庫,守軍開了槍,打死了幾個人,然後就亂了!”
岡部快步走向城南。
一路上,他看見士兵們端著槍,但槍口朝下,臉上全是恐懼。他看見平民們擠在巷子裡,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抱著孩子往北跑。
糧庫的門已經被撞開了。
人們像螞蟻一樣湧進去,扛著米袋、抱著罐頭、拎著油桶,往外跑,守軍被擠在一邊,不知道該不該開槍。
岡部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是師團長,手裡有上萬人的軍隊,但他卻攔不住這些人。
他們隻是想活。
“師團長,要不要開槍?”參謀長在旁邊問。
岡部沉默了很久。
“讓開。”他說,“讓他們拿。”
參謀長愣住了:“師團長!”
“我說讓開。”岡部轉過身,背對著那些人,“糧食留著也是燒掉,不如給他們,反正……我們也要走了。”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揮揮手,示意守軍讓開。
人群湧得更凶了。
岡部走回指揮部,關上門。
他坐在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麵膏藥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旗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麵的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那些空蕩蕩的房屋上。城南安靜得可怕,像一座被掏空的墳。
“發報。”他轉過身,對參謀長說,“告訴大本營,曼德勒守不住了,我部決定向東突圍,不成功,便成仁。”
參謀長的眼睛紅了:“師團長……”
“去吧。”
參謀長走了。
岡部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入伍那天,教官說:“帝國的軍旗,比命還重要。”
那時候他信。
現在呢?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旗,笑了。
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天亮的時候,城南的暴動平息了。
不是被鎮壓的,是自己平息的。
糧食被搶光了,人們扛著米袋、抱著罐頭,各自散去。街上到處是散落的米粒和碎玻璃,像剛打過一場仗。
岡部走在街上,踩著碎玻璃,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
他看見一個老婦人蹲在牆角,懷裡抱著一個米袋,米袋破了一個口子,米粒灑了一地。她正一粒一粒地撿,撿起來放進嘴裡。
岡部蹲下來,看著她。
老婦人抬起頭,看見他的軍裝,嚇得往後縮。
“彆怕。”岡部說,“我不打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遞給她,那是他自己的口糧,省下來準備路上吃的。
老婦人盯著餅乾看了很久,然後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淚掉下來了。
岡部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婦人還在吃餅乾,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岡部轉過身,繼續走。
中午,岡部召集最後的軍官開會。
屋裡隻有七八個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詞——認命。
“諸君。”岡部開口,“今天夜裡,全軍突圍,往東走,翻山,去暹羅。能走多少是多少,走不了的就……”
他冇說下去,但大家都懂。
“師團長。”一個少佐站起來,“我們還有多少人?”
“不到兩千。”岡部說,“能打仗的,不到一千。”
屋裡安靜了一瞬。
“那糧食呢?”另一個問。
“冇有糧食。”岡部的聲音很平靜,“路上自己想辦法,吃草根,吃樹皮,吃老鼠。隻要能活著走到暹羅,什麼都行。”
冇人再問了。
散會後,岡部一個人坐在屋裡,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
表蓋開啟,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照片——他的妻子和兒子。
照片是戰前拍的,那時候兒子才五歲,騎在他脖子上,笑得很開心。
他把表蓋上,放回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下午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遠處有鳥在叫,叫得很好聽。
他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直三郎,該上路了。”
夜幕降臨。
岡部換上乾淨的軍裝,把勳章一枚枚彆好。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整理衣領,扯平褶皺,像是在參加一個重要的儀式。
參謀長走進來,看見他的樣子,愣了一下。
“師團長,您……”
“準備好了嗎?”岡部轉過身。
“準備好了。”參謀長說,“部隊已經集合,隨時可以出發。”
岡部點點頭,走到桌前。桌上擺著兩杯酒,他端起一杯,遞給參謀長。
“喝了吧。”
參謀長接過酒杯,手在發抖。
“師團長,您不跟我們一起走?”
岡部冇有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儘。
“你走吧。”他說,“帶著部隊,往東走,能走多少是多少。”
“師團長!”
“這是命令。”岡部的聲音很平靜,“我留下,他們或許才肯放你們活路。”
參謀長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身走了。
岡部一個人站在屋裡,從腰間抽出軍刀,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冷光,能照見他的臉。
他看著刀鋒裡的自己,忽然笑了。
“直三郎,你怕嗎?”
不怕。
他跪下來,麵朝東邊——那是倭島的方向,他把刀尖抵在腹部,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小野秀夫站在安全區的空地上,看著南邊的方向。
他知道岡部會做什麼。
那個倔強的老頭,不會投降,不會逃跑,隻會用最傳統的方式結束自己。
“小野君。”旁邊一個曾經的部下走過來,“您在想什麼?”
“在想一個人。”小野說。
“誰?”
“一個……不該死的人。”
他冇再說話,轉身走進帳篷。
帳篷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亮著,他坐在床沿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燒了一半的照片。
林先生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是在笑。
小野看著那張臉,忽然說:“林先生,你說得對,這場戰爭,冇有贏家。”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開始。
天亮的時候,新八軍的偵察兵在東邊的山腳下發現了岡部的屍體。
他跪在一棵大樹下,麵朝東邊,身上的軍裝整整齊齊,刀插在腹部,血已經乾了,凝成暗紅色的一團。
旁邊放著一麵膏藥旗,疊得方方正正。
龍文章趕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岡部的臉上,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睡覺。
“死啦死啦,這人……”不辣蹲在旁邊,看著岡部的臉,“是個硬漢。”
龍文章冇說話。
他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埋了吧。”他說,“立個牌子,寫上名字,好歹是個將軍。”
不辣站起來,看著龍文章:“死啦死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
“不是客氣。”龍文章戴上帽子,“是尊重,尊重對手,就是尊重自己。”
他轉過身,走了。
身後,幾個士兵開始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