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張良計&過牆梯
山城的茶館,永遠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樣。
穿長衫的商人在談生意,穿軍裝的軍官在吹牛,穿旗袍的女人在打牌。茶香混著煙味,笑聲混著麻將聲,把窗外的戰火隔得遠遠的。
唐基坐在二樓的包間裡,隻是看著窗外發呆。
窗外是山城特有的景象——層層疊疊的吊腳樓掛在陡坡上,江麵上有船在走,汽笛聲拖得老長,嗚嗚地響,像是在哭。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時辰了。
“唐先生,久等了。”門簾一挑,劉誌遠走進來。
他穿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劉先生客氣。”唐基站起來,伸出手。
劉誌遠跟他握了握,坐到對麵,叫夥計重新沏了一壺茶。
“唐先生,這次找我,有什麼事?”劉誌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唐基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劉誌遠麵前:“劉先生,你先看看這個。”
劉誌遠放下茶杯,拿起信封,抽出來看,裡麵是幾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西裝,站在一棟洋樓前麵,旁邊站著一個洋人,信是用打字機打的,密密麻麻好幾頁。
劉誌遠看了幾眼,放下:“陳維德?”
“對。”唐基點頭,“陳舒的哥哥。現在在加爾各答,跟一個叫威廉·湯普森的英國人合夥做生意,這個湯普森,是鬼子間諜。”
劉誌遠冇說話,又拿起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男人長得跟陳舒有幾分像,眉眼清秀,但比陳舒老成,看上去四十來歲,鬢角已經白了。
“你怎麼知道湯普森是間諜?”劉誌遠問。
“有人查出來的。”唐基說,“湯普森在仰光待了十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就跟鬼子有往來,戰爭爆發後,他跑到加爾各答,繼續跟鬼子做生意。
陳維德是他的合夥人。”
“所以呢?”
“所以陳舒有問題。”唐基的聲音壓低了,“她哥哥是漢奸,她也好不到哪去,一個漢奸的妹妹,憑什麼待在黃璟身邊?憑什麼當新八軍的醫生?”
劉誌遠沉默了一會兒,把照片和信放回信封裡。
“唐先生,你這些東西,我收下了。”他端起茶杯,“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動不了陳舒。”劉誌遠喝了一口茶,“至少現在動不了。”
“為什麼?我證據都送到你麵前了?”唐基的聲音高了半度。
劉誌遠放下茶杯,冷冷的看著唐基,“曼德勒還冇打下來,新八軍還在前線打仗。。”
唐基咬著牙,冇說話。
劉誌遠看著他,忽然笑了:“唐先生,我多嘴問一句——你這麼恨黃璟,到底是為了虞嘯卿,還是為了你自己?”
唐基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劉誌遠站起來,“東西我收下了,我會查,但什麼時候查、怎麼查,我說了算。唐先生,你耐心等著就是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唐基。
“對了,這是曼德勒剛傳來的情報。你看看。”
唐基接過來,看了幾行,臉色變了。
“岡部要拿平民當盾牌?”他抬起頭,“這……”
“這是真的。”劉誌遠說,“我們的情報員已經確認了,曼德勒城北、城東、城西的平民正在被強製遷往城南,鬼子要在平民區裡佈防。”
唐基盯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隨即把那張紙摺好,塞進口袋裡。
劉誌遠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推門走了。
唐基一個人坐在包間裡,手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幾十萬人。
岡部那老鬼子,真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苦得發澀,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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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將儘,但路還是爛的。
康丫的吉普車在泥地裡打滑,輪子空轉了好幾下,濺起一片泥漿。他罵了一句,掛上四驅,方向盤左打右打,好不容易纔從泥坑裡爬出來。
“康丫,你這破車還能開嗎?”後座的不辣探出頭來,臉上濺了幾個泥點子。
“破車?”康丫頭也不回,“這是均座的座駕!懂不懂?”
“均座的座駕讓你開成這樣,你還好意思說。”不辣縮回去,嘴裡嘟囔。
康丫懶得理他,專心開車。
黃璟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他的眉頭擰著,從早上開始就冇鬆開過,昨晚劉誌遠發來的情報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針紮在心上。
曼德勒為緬甸第二大城市,裡麵的人口少說50萬起步,岡部要把幾十萬平民擋在陣地前麵。
“均座,想什麼呢?”康丫問。
“想路。”黃璟說,“這路,坦克走不了。”
“那就彆帶坦克了唄。”康丫隨口說。
黃璟冇接話。
不帶坦克,拿什麼打曼德勒?可帶了坦克,炮彈落在平民頭上,他跟那些鬼子有什麼區彆?
隊伍又走了一個時辰,天快黑的時候,終於到了預定的宿營地。那是一個廢棄的村子,房子塌了大半,隻剩幾間還算完整,士兵們把騾馬拴在斷牆上,支起帳篷,開始生火做飯。
黃璟蹲在一棵大樹底下,把地圖攤開在地上。
龍文章蹲在他對麵,嘴裡叼著一根草,眼睛盯著地圖。
“死啦死啦,岡部要拿平民當盾牌的事,你知道了?”黃璟問。
“知道了。”龍文章把草從嘴裡拿出來,“劉誌遠的人傳來的訊息,幾十萬人,全趕到城南,岡部要在平民區裡佈防。”
“你怎麼看?”
“他怕了。”龍文章指著地圖,“均座,您看,曼德勒城南是平民區,房子密,巷子窄,坦克開不進去,重炮也打不進去。
岡部把平民趕到那裡,就是把陣地建在平民的屋頂上,我們要打,就得先過平民這一關,他賭我們不敢開槍。”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我們該不該開槍?”
龍文章冇回答。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
“均座,這裡是曼德勒,不在我們...”
黃璟立刻伸手打斷,他很清楚龍文章要接著說什麼,如果是其他城市也就算了,但是曼德勒不行。
為什麼不行,因為這裡是緬甸第二大城市,這裡聚集世界各地目光,其本身作戰價值已經失去了一城一地的意義,換句話說這仗已經完全打成了政治秀。
黃璟起身他點了根菸,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不開,一團一團的,像是他腦子裡的思緒。
“還有一個辦法。”龍文章忽然說。
“什麼辦法?”
“繞過去。”龍文章指著地圖上曼德勒南邊的一條小路,“均座,您看這裡,伊洛瓦底江邊有一條小路,是以前商販走的,路窄,坦克過不去,但人可以走。
從這裡繞過去,插到曼德勒南側,把鬼子的補給線一掐,曼德勒就是死城,岡部想拿平民當盾牌,那就讓他當,我們把他的糧斷了,看他能撐幾天。”
“小路?”黃璟皺眉,“你走過?”
“冇走過。”龍文章搖頭,“但要麻去看了,他說能走。”
黃璟站起來,走到一邊,看著遠處黑沉沉的曼德勒方向。
“餓死總比打死強。”他終於開口,“就依你的建議,龍文章,這場仗交給你了。”
“是!”
“等等。”黃璟叫住龍文章,“到了曼德勒南邊,先彆打。”
“為什麼?”
“我會聯絡理查德,空投告知書。”
龍文章愣了一下,眉頭一皺,一時間冇有理解黃璟這麼做的意圖。
“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黃璟轉過身,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際。
“均座,你這是要...”龍文章反應過來後,隨即臉上掛住一抹彆有深意的笑。
黃璟見龍文章此般模樣,給了一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表情後,轉過身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