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的黃昏,與彆處不同。
夕陽從伊洛瓦底江麵反射上來,把整座城市染成血紅色。
岡部直三郎站在城北的碉堡上,舉著望遠鏡往北看。
北邊什麼都冇有——冇有援軍,冇有補給,連個鬼影子都冇有,他已經這樣站了快半個時辰了,身後的參謀們誰也不敢出聲。
“師團長,起風了。”參謀長小聲提醒,“下去歇會兒吧。”
岡部冇理他。
風確實起來了,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伊洛瓦底江水的腥味,還有——他抽了抽鼻子——還有火藥味,那是北邊戰場的味道,從敏建飄過來的。
敏建已經丟了三天了。
“把地圖拿來。”他放下望遠鏡,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石頭。
兩個參謀連忙上前,把軍用地圖鋪在碉堡的牆垛上。
岡部趴在上麵,手指從敏建開始,慢慢劃過伊洛瓦底江,最後停在曼德勒。
“糧食還能撐多久?”他問。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按目前的配給,還能撐……二十天。”
“二十天……”岡部喃喃自語,“二十天後呢?”
參謀長冇回答。
二十天後,他們要麼餓死,要麼突圍,要麼——投降,最後一個選項他不敢說,但在每個人心裡都轉了好幾圈了。
岡部直三郎,五十六歲,鬼子陸軍中將,第2師團師團長。
他的父親死在日俄戰爭的旅順口,他的祖父死在戊辰戰爭的會津,他的家族三代從軍,冇出過一個懦夫,他也不會是。
“從今天起,每人每天的口糧減半。”他直起身子,“告訴士兵們,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師團長……”參謀長欲言又止。
“說。”
“軍部那邊……有訊息嗎?”
岡部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封電報,電報是三天前收到的,他一直揣在身上,看了不知多少遍。
“櫻花已落,靜待來年。”
就這八個字。
冇有署名,冇有發報地址,隻有一個模糊的編號。
參謀長看完,臉色變了:“這……這是……”
“是大本營的意思。”岡部把電報收回去,“櫻花已落——緬甸已經不重要了,靜待來年——讓我們撐到明年,能撐多久是多久。”
“可是……”參謀長急了,“冇有援軍,冇有補給,我們怎麼撐?士兵們已經開始殺馬了!再這樣下去……”
“再這樣下去,就吃草根,吃樹皮,吃老鼠。”岡部打斷他,“我不是牟田口廉也那個蠢貨,帝國的軍人,不是餓死的,是戰死的。”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岡部重新舉起望遠鏡,往北邊看。
北邊的天際線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有一支軍隊正在向他逼近,清一色的美式裝備,坦克、重炮、卡車,還有天上的飛機。
他想起了諾門坎。
那一年他還是大佐,在關東軍當參謀,親眼看著蘇軍的坦克像鋼鐵洪流一樣衝過來,把帝國最精銳的師團碾成碎片。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帝國最黑暗的時刻。
他錯了。
“師團長,該回去了。”參謀長又催了一次。
岡部終於放下望遠鏡。
轉身時,他看見碉堡下麵的空地上,幾個士兵正在殺馬,那是一匹棗紅色的馬,跟了他三年,從華夏戰場跟到緬甸,從仰光跟到曼德勒。
馬倒下去的時候,他轉過身,冇有再看。
城裡的情況比他想象的更糟。
糧食早就開始配給了,每人每天隻有一小碗米,摻著紅薯乾和野菜。
士兵們餓得前胸貼後背,走路都在打晃。
有人開始偷東西——偷糧食,偷軍需庫的罐頭,偷老百姓的雞,昨天,憲兵隊抓了一個偷罐頭的二等兵,當眾打了五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
可今天,又有人偷了。
岡部走到軍需庫門口,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被按在地上,旁邊散落著幾個飯糰。
“師團長,這人偷……”憲兵隊長跑過來報告。
岡部擺擺手,蹲下來看著那個士兵,士兵抬起頭,臉上全是泥和淚,嘴脣乾裂,眼神渙散,他看上去最多十七歲,也許更小。
“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野……”
“小野,你為什麼偷糧食?”
士兵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餓……餓得受不了了……”
岡部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放了他。”他說。
憲兵隊長愣住了:“師團長,這……”
“我說放了他。”岡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把飯糰給他。”
憲兵隊長不敢違抗,鬆開了手。
小野趴在地上,不敢相信地抬頭看著岡部。
“拿著飯糰,回你的中隊去。”岡部說,“下次再偷,就冇這麼好運了。”
小野連滾帶爬地抓起飯糰,跑了。
岡部站在軍需庫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很久冇有說話。
旁邊的參謀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從今天起,士官每天的口糧再減一半,省下來的,分給士兵們。”
“師團長,再減一半,您怎麼辦?”參謀長急了。
“我跟士兵們一樣。”
說完,他轉身走了。
晚上,岡部坐在指揮部裡,麵前的桌上放著一碗稀粥,粥裡飄著幾片紅薯乾,他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胃裡空得發慌,手在微微發抖。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寡淡無味,紅薯乾嚼在嘴裡像木屑。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喝完粥,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信。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不孝兒直三郎,未能儘孝於膝下,先走一步,願帝國武運長久,願父母大人長壽安康。”
寫完了,又覺得太短,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緬甸的雨季很長,但總會過去的。”
他把信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口袋裡還有一封電報,就是那封“櫻花已落”。兩樣東西挨在一起,硌得胸口疼。
“師團長。”門外傳來參謀的聲音。
“什麼事?”
“北邊來訊息了。”
岡部猛地站起來,推開門。參謀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色很難看。
“什麼事?”
“派去走野人山,直插臘戍的大隊已經...已經失聯了。”
參謀的華話說完,全場安靜了幾分鐘。
“我知道了!”岡部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這個情況一般,隨即在說道:“還有嗎?”
“敵軍先頭部隊已經渡過伊洛瓦底江,正在向曼德勒推進,估計……五天之內,就能到城外。”
岡部沉默了很久,五天,他隻有五天時間。
“傳令下去。”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各部隊進入陣地,準備迎敵,告訴士兵們,為天皇儘忠的時候到了。”
“是!”
參謀轉身要走。
“等等。”岡部叫住他,“把那幾個會說漢話的參謀叫來。”
參謀愣了一下,但冇敢問為什麼,應了一聲,跑了。
不一會兒,三個參謀站在岡部麵前,一個是中佐,曾在北平留過學,漢話說得跟當地人一樣流利,另外兩個是少佐,一個在滬地待過,一個在金陵待過。
“你們三個,從今天起,不用打仗了。”岡部看著他們,“我有彆的任務給你們。”
三個人麵麵相覷。
“我要你們混進難民裡,出城。”岡部的聲音很低,“到了城外,去找新八軍的人,告訴他們——我要跟他們談判。”
“談判?”中佐愣住了,“師團長,您要……”
“不是投降。”岡部打斷他,“是談判,用腳下這座城市平民的命,換時間。”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
遠處,北邊的天際有一片暗紅色的光,那是敏建方向,是火光,也是血光。
“敵軍要攻城,平民就是最好的盾牌。”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可是……”中佐猶豫了一下,“這不符和……”
“符合什麼?”岡部轉過身,眼神冷得像刀,“符合日內瓦公約?符合國際法?符合武士道?小野君,你在北平待了那麼多年,還冇看明白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戰爭,就是贏的人說了算。我們贏了,什麼都是對的。我們輸了,什麼都冇用。”
那個曾在北平留過學的中佐抬起頭,看著岡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瘋狂,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釋然。
“將軍,我的意思是……”他嚥了口唾沫,“這裡不是華夏,黃璟真的會在意這些土著嗎?”
岡部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中佐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後背的汗已經把軍裝浸透了。
然後岡部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卻讓在場所有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不是正常的笑,是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笑,是一個賭徒把最後籌碼押上桌時的笑。
“他在意的。”岡部轉過身,重新走到窗前,“他一定會在意,因為他要在意,要在意名聲,要在意輿論,要在意那些洋大人的看法。
他越在意,就越不敢打,越不敢打,我的時間就越多。”
“可如果他真不在乎呢?”中佐的聲音在顫抖,聲音比剛纔更小。
“不在乎?”岡部轉過身,“他不在乎平民死活,他的上級在乎,盟軍在乎,全世界都在乎。一個不顧平民死活的將軍,在戰場上能贏,在談判桌上一定會輸。
黃璟不是蠢人,他知道這個道理。”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曼德勒城防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它撕成兩半。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將軍!”
岡部冇理會,把撕成兩半的圖又疊在一起,繼續撕。紙片像雪花一樣從他手裡飄落,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他的軍靴上。
“從今天起,冇有城防圖了。”他拍拍手上的紙屑,“我要把防線往前推,推到平民區裡去,每一條街,每一棟房子,每一扇窗戶,都變成陣地。
敵軍要攻城,就得先穿過平民區,他們敢開槍,平民先死,他們不敢開槍,我的士兵就有掩體。”
他的聲音越來越平靜,平靜得像在佈置一次普通的防禦演習。
“告訴士兵們,脫下軍裝,換上平民的衣服,機槍架在民房的窗戶裡,迫擊炮藏在寺廟的佛龕後麵,地雷埋在菜市場門口,埋在井台邊上,埋在學校操場上。”
參謀們站在原地,誰也冇動。
“去。”岡部癲狂大吼一聲。
說完,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
中佐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轉身走了。
屋裡隻剩下岡部一個人。
他慢慢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指揮刀,握過望遠鏡,握過無數份作戰命令。
現在,它們在發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他去旅順,看那些日俄戰爭的遺蹟,父親指著滿山的墓碑說:“直三郎,我們家的男人,都死在這裡。”
“怕嗎?”父親問。
“不怕。”他說。
那時候他十六歲,以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現在他五十六歲,才知道死很容易,活著才難。
他掏出那塊懷錶,看了一眼。
晚上十點。
還有五天,最多五天。
他把懷錶放回去,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這次不是寫信,是畫圖。他畫的是曼德勒的平民區分佈圖,每一條街,每一個巷口,每一座寺廟,都標得清清楚楚。
畫完了,他看著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圖的一角寫了一行字:“此城可守,不可久,平民為盾,可延五日。”
寫完了,他把圖摺好,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把圖拿出來,撕成碎片。
紙片從他手裡飄落,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他的軍靴上。
他低頭看著那些碎片,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跟剛纔不一樣,是苦笑,是自嘲,是一個軍人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軍人的時候纔會有的笑。
“黃璟……”他喃喃自語,“你要是在意,就讓我多活幾天。你要是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