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建。
龍文章蹲在戰壕裡,啃著一塊已經發硬的壓縮餅乾,嚼得腮幫子疼。
雨已經停了,但地上全是泥。
他的三千人已經在敏建外圍守了五天,彈藥的消耗比預想的快得多。
“死啦死啦,南邊又來了一箇中隊的鬼子。”孟煩了拄著柺杖從前麵走過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三天,咱們的子彈就得打光。”
“三天夠了。”龍文章把餅乾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三天之後,要麼咱們餓死,要麼鬼子先撐不住。”
“你倒是樂觀。”孟煩了翻了個白眼,“均座那邊有訊息嗎?”
“有。讓咱們再撐五天。”
“五天?”孟煩了的聲音高了八度,“你知道五天是什麼概念嗎?咱們現在每人每天隻有兩顆手榴彈、三十發子彈,五天之後,彆說打仗了,連槍都端不穩!”
龍文章冇接話,從戰壕裡爬出來,舉著望遠鏡往南邊看。鬼子的陣地在三公裡外,隱約能看到幾個帳篷和幾輛卡車。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煩了,你說鬼子急不急?”
“什麼?”
“咱們急,鬼子比咱們更急。”龍文章放下望遠鏡,“他們是急行軍過來的,重灌備冇跟上,糧食也冇帶夠,他們在等補給,咱們也在等補給,看誰先撐不住。”
孟煩了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點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
“可咱們的補給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們的補給是從地上運過來的。”龍文章繼續說,“天上掉下來的東西,不一定掉得準。
但地上運過來的東西,咱們可以……”
“可以什麼?”
“可以搶。”龍文章的眼睛亮了,“煩了,你說,鬼子的補給,走哪條路?”
孟煩了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死啦死啦,你是真不怕死。”
“死?野人山出來那刻,咱們就該死了。大半個國土淪陷的時候,咱們就該死了。”龍文章拍拍身上的泥,“既然前麵都冇死成,會怕這個?”
當天夜裡,要麻帶著偵察隊摸到了鬼子補給線的必經之路上。
這條路沿著伊洛瓦底江往南,是雨季裡唯一能走卡車的路。
要麻趴在一棵倒下的枯樹後麵,盯著遠處黑漆漆的江麵,不辣趴在他旁邊,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
“要麻,鬼子今晚會來嗎?”不辣壓低聲音問。
“會。”要麻頭也不回,“死啦死啦說過,他們比咱們還急。”
又等了半個時辰,遠處終於有了動靜。
幾輛卡車開著大燈,在泥濘的路上慢慢開過來,車燈在雨霧裡暈開兩團黃光,像兩隻巨大的眼睛。
“三輛……不,五輛。”不辣數著,“王八蓋子滴,鬼子真是好人納,咱動手吧?”
“等。”要麻按住他的手,“後麵還有。”
果然,五輛卡車後麵,又跟著三輛,再後麵,還有兩輛,十輛卡車排成一條長龍,慢吞吞地往北開。
“現在?”不辣問。
“再等等。”要麻盯著第一輛卡車,等它開進伏擊圈。
卡車越來越近,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響。
要麻握緊了手裡的手榴彈,手心全是汗,他等第一輛卡車開到五十米外,猛地站起來,把手榴彈甩了出去。
“打!”
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第一輛卡車前麵,轟的一聲炸開。
車燈滅了,卡車歪歪扭扭地衝進路邊的溝裡,後麵的車急刹車,輪胎在泥地上打滑,歪歪扭扭地擠成一團。
槍聲從四麵八方響起來。
要麻端著衝鋒槍衝在最前麵,子彈打在卡車的鐵皮上,濺起一串火星,不辣跟在後麵,邊跑邊扔手榴彈,炸得鬼子的車隊火光沖天。
“搶糧食!彆管鬼子!”要麻一邊開槍一邊喊。
弟兄們從草叢裡鑽出來,衝向最後幾輛卡車,有人爬上車廂,用刺刀挑開帆布,裡麵全是米袋和彈藥箱。
“要麻!是糧食!好多糧食!”
“搬!能搬多少搬多少!”要麻回頭喊,“不辣,掩護!”
戰鬥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
鬼子的押運隊被打散了,丟下三輛卡車和滿地的屍體,慌慌張張地往南跑。要麻帶著人搶了五車糧食和兩車彈藥,剩下的來不及搬,一把火燒了。
“走!快走!”要麻扛著一袋米,帶著人往回跑。
身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雨又開始下了,雨水澆在火上,發出嗤嗤的聲響,不辣跑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咧開嘴笑了。
“鬼子這回該心疼了。”
敏建。
龍文章看著堆在麵前的糧食和彈藥,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拍著要麻的肩膀,“要麻,你真是我的財神爺!”
“死啦死啦,你彆高興太早。”孟煩了潑冷水,“這次搶了他們的糧食,下次他們運糧,就不會隻派這點人押運了,下次來的,怕是整整一個聯隊。”
“那就不讓他們運。”龍文章收起笑容,走到地圖前,“煩了,你看,從南邊到敏建,能走車的路隻有這一條,咱們掐住這裡,河邊正三那老烏龜的老孃都得給我留下。”
“人家老孃七老八十的,要來乾什麼!”
“比喻,比喻你懂不懂!!”龍文章咬牙,“總之,咱們在這就是耗,耗到雨季結束,耗到河邊那老烏龜失去耐心。”
孟煩了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龍文章,瘋歸瘋,但總留著一手,隨時準備跑。現在的龍文章,不跑了,他站在敏建,像一根釘子,釘在鬼子的補給線上。
“死啦死啦。”孟煩了開口。
“嗯?”
“算了!!”
龍文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些事,不做,那比死更可怕”
他冇說是什麼事,但孟煩了懂了。
是當潰兵的日子,是看著弟兄們一個一個倒下卻無能為力的日子,是丟了魂、冇了心氣、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日子。
“行。”孟煩了起來,“那就耗著。我陪你。”
三天後,鬼子第2師團的主力到了。
龍文章站在戰壕裡,舉著望遠鏡往南看。
黑壓壓的隊伍從地平線上湧過來,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漫過田野,漫過山丘,漫過一切阻擋它們的東西,卡車、坦克、步兵,一眼望不到頭。
“我的個乖乖。”不辣嚥了口唾沫,“這得有多少人?”
“至少一個聯隊。”孟煩了臉色發白,“不,一個聯隊不夠,這是一個旅團。”
龍文章冇說話,放下望遠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
下午兩點。距離天黑還有四個小時。
“傳令下去。”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各營進入陣地,冇有我的命令,不許開槍。”
“死啦死啦,你這是……”
“等。”龍文章打斷孟煩了,“等他們走近了再打,走近了,他們的重炮就用不上,咱們的子彈不多,一顆要當兩顆用。”
隊伍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三公裡,兩公裡,一公裡。
龍文章能看見鬼子的臉了,一個個被太陽曬得黝黑,軍裝上有泥有水,但精神頭很足,這是精銳,跟之前碰到的那些不一樣。
“五百米。”孟煩了喊。
“再等等。”
“三百米。”
“等。”
“一百五十米。”
龍文章舉起槍,瞄準了衝在最前麵的那個鬼子軍官,那傢夥騎在馬上,手裡舉著指揮刀,嘴裡喊著什麼。
龍文章扣動扳機,槍聲在雨幕中炸開。
鬼子軍官從馬上栽下來,指揮刀掉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打!”
槍聲響成一片。
衝鋒槍、步槍、輕機槍,所有的武器同時開火。
衝在最前麵的鬼子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後麵的踩著屍體繼續衝,子彈打在他們身上,濺起血霧,倒下去,後麵的又補上來。
“手榴彈!”龍文章吼。
不辣帶著人把手榴彈甩出去,在鬼子中間炸開一朵朵黑色的花,鬼子的衝鋒被打退了,丟下上百具屍體,退到三百米外。
“退得挺快。”龍文章冷笑,“再來一次,看他們還敢不敢衝。”
鬼子的第二次衝鋒來得更快。
這次他們學乖了,不排密集隊形了,散得很開,三五個人一組,彎著腰往前跑,機槍手在後麵掩護,子彈打得戰壕前麵的泥地噗噗響。
“煩了,你帶人守左邊,要麻,右邊,不辣,跟我守中間。”
“你呢?”孟煩了問。
“我守正麵。”
龍文章蹲在戰壕裡,把槍架在沙袋上,瞄準了一個端著歪把子機槍的鬼子,那個鬼子跑得很快,邊跑邊開槍,子彈打在沙袋上,濺起一蓬土。
龍文章扣動扳機,鬼子的機槍手倒下了。
後麵的鬼子撿起機槍繼續衝,龍文章又開了一槍,那個也倒下了,第三個撿起來,還冇端穩,被旁邊的一個弟兄打中了腦袋。
“好槍法!”不辣喊。
“少廢話,打你的!”
戰鬥從下午打到天黑。
鬼子退了三次,衝了三次,每一次都丟下上百具屍體,龍文章的陣地前,鬼子的屍體堆得像小山。
天黑的時候,鬼子終於退了。
龍文章癱坐在戰壕裡,渾身是泥,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血,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七點半,天已經黑了。
“傷亡怎麼樣?”他問。
孟煩了從前麵走過來,臉色很難看:“陣亡六十多個,傷了上百,彈藥消耗了快一半,照這個速度,再守兩天就得用刺刀了。”
“兩天夠了。”龍文章咬著牙,“兩天之後,虞嘯卿就該到了。”
“你確定他會來?”孟煩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