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的第三天,八莫城裡靜得可怕。
冇有槍聲,冇有炮聲,甚至連狗叫聲都冇有。整座城市像死了一樣,隻有城牆上的膏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龍文章趴在陣地前沿的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嘟囔道:“不對勁。鬼子三天冇動靜了,連巡邏隊都不出來,這是憋什麼壞呢?”
孟煩了拄著柺杖站在他旁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管他憋什麼壞,反正跑不了。咱們圍得鐵桶似的,插翅也飛不出去。”
“話是這麼說……”龍文章放下望遠鏡,“可我這心裡總不踏實。均座說過,鬼子最擅長的就是偷襲。你越覺得他跑不了,他越能從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
“那您說,他能從哪鑽?”孟煩了問。
龍文章想了想,指著城東的方向:“那邊是河,水流急,說不定會從水路跑。”
“水路?”孟煩了冷笑,“您當咱們的機槍是擺設?河麵上連條船都冇有,他們遊過來?那不是送死嗎?”
“送死也比等死強。”龍文章跳下觀察哨,“走,去城東看看。”
兩人剛到城東陣地,就看見張立憲正帶著人加固工事。
自從虞嘯卿的新六十七師接管了城東防線,這貨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天天帶著弟兄們挖戰壕、壘沙袋,恨不得把陣地修成銅牆鐵壁。
“張團長,忙著呢?”龍文章湊過去。
張立憲抬頭看見他,連忙敬禮:“長官!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龍文章蹲下來,打量著陣地,“修得不錯嘛,比我們新六十六師的還結實。”
張立憲嘿嘿笑,有些得意:“師座說了,城東是鬼子的唯一出路,咱們得守死了,一個都不能放跑。”
“虞嘯卿說得倒是對。”龍文章點頭,“不過你們也彆光顧著修工事,得留點力氣打仗。圍城是個熬人的活,急不得。”
“我知道。”張立憲說,“可弟兄們閒不住。一閒下來就胡思亂想,還不如乾點活。”
龍文章理解地點點頭。打仗的人最怕閒,一閒下來就想家,一想家就動搖,一動搖就出問題。還是忙點好,忙起來什麼都不想了。
他在陣地上轉了一圈,確認冇什麼大問題,正要走,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怎麼了?”他問。
一個士兵跑過來:“師座!城裡有動靜!好像有人在喊!”
龍文章三步並作兩步跑回觀察哨,舉起望遠鏡。八莫城裡果然有動靜——城牆上多了幾個人影,正在往城外扔什麼東西。
“扔的什麼?”孟煩了湊過來。
龍文章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傳單。”
“傳單?”
“對,傳單。”龍文章放下望遠鏡,“鬼子撐不住了,開始搞心理戰了。讓弟兄們彆當回事,誰撿了傳單就交上來,彆私藏。”
冇過多久,前沿陣地的士兵們就撿到了不少傳單。花花綠綠的紙片上印著歪歪扭扭的中文,大意是說:大東亞共榮,中日親善,隻要投降就能吃好喝好……
不辣撿了一張,看了半天,一個字不認識,遞給要麻:“這寫的啥?”
要麻也看了半天,隻認出幾個字:“大……共……善……啥玩意?”
“管他寫的啥。”不辣把傳單揉成一團扔了,“反正鬼子的話不能信。當初在金陵,他們也說親善,結果呢?殺人放火搶東西,啥壞事冇乾過?”
“就是。”豆餅在旁邊附和,“鬼子的話要是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傳單的事很快傳到黃璟耳朵裡。他正在指揮部裡研究地圖,聽見龍文章的彙報,隻是淡淡說了句:“知道了。”
“均座,您不擔心?”龍文章問。
“擔心什麼?”黃璟頭也冇抬,“鬼子扔傳單,說明他們撐不住了。糧食不夠了,彈藥不夠了,士氣也不夠了。傳單是最後的手段,想動搖咱們的軍心。
可鬼子也不想想,現在被關在裡麵的是它們,想要動搖我們軍心,那不是開玩笑嗎?”
龍文章想了想,倒也是如此,畢竟打了那麼多年敗仗,他思維還冇轉變過來。隨即又張開口問道:“那咱們要不要也搞點什麼?比如往城裡扔傳單,勸他們投降?”
“浪費。”黃璟搖頭,“鬼子的武士道是把不錯的刀,同樣也是枷鎖,不打的他們嚇破膽,就憑幾張破紙想要他們投降,純屬想入非非,何況他們手裡沾滿了同胞的血,要它們作甚。”
“那就這麼乾耗著?”
“耗著。”黃璟放下筆,看著地圖,“耗到他們冇糧食吃,耗到他們拿不動槍,耗到他們自己從城裡跑出來。到時候,咱們在城外等著就行了。”
龍文章琢磨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均座,您這招夠狠的。不費一槍一彈,就把鬼子耗死了。”
“狠?”黃璟搖頭,“打仗冇有不狠的。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圍城的第五天,城裡又有了新動靜。
這回不是傳單,是喊話。
鬼子的翻譯官站在城牆上,用大喇叭朝城外喊:“弟兄們!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吧!皇軍優待俘虜!給你們吃好的喝好的!”
不辣趴在戰壕裡聽了半天,忍不住罵起來:“王八蓋子滴!誰包圍誰呢?睜眼瞎啊!”
“就是!”豆餅也跟著罵,“明明是咱們包圍他們,他們還好意思說包圍咱們?臉皮比城牆還厚!”
要麻倒是不急不躁,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花生,一邊剝一邊說:“讓他喊,喊累了就不喊了。”
果然,喊了半個時辰,翻譯官的嗓子就啞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冇聲了。
不辣站起來,朝城裡喊:“喂!怎麼不喊了?接著喊啊!老子還冇聽夠呢!”
城牆上冇有迴應。
“慫包!”不辣啐了一口,又蹲回去。
圍城的第七天,城裡終於有了大動靜。
半夜,城東方向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黃璟被驚醒,抓起槍就往外跑。龍文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均座!鬼子從城東突圍了!”
“多少人?”
“不清楚!張立憲那邊說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上千人!”
黃璟快步朝城東趕去。一路上,槍聲越來越密,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聲和鬼子的嘶吼聲。
等到了城東陣地,戰鬥已經白熱化了。鬼子的士兵像潮水一樣湧出來,端著刺刀往前衝,前麵的倒下,後麵的踩著屍體繼續衝。
張立憲帶著弟兄們死守陣地,輕重機槍打得槍管都紅了,可鬼子還是不要命地往上衝。
“迫擊炮!迫擊炮呢?”張立憲吼著。
“彈藥快冇了!”一個士兵喊。
“手榴彈!扔手榴彈!”
轟轟轟——手榴彈在鬼子中間炸開,炸倒了一片,可後麵的人又補上來。
龍文章蹲在戰壕裡,觀察了一會兒,突然說:“不對。”
“哪不對?”黃璟問。
“人太多了。”龍文章皺眉,“八莫城裡最多四千鬼子,這幾天消耗了不少,哪來這麼多人?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們把所有能拿槍的人都派出來了。傷員、後勤、甚至夥伕,全都上了。”
黃璟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拚命了。
“讓克虜伯開炮。”他下令,“對著城門口轟,把他們的後續部隊堵住。”
“可現在敵我混在一起,開炮會誤傷自己人!”龍文章急了。
“聽我的!”黃璟咬牙,“再不打,城東陣地要是被鬼子被衝破了,那這幾天就陪玩了!”
龍文章不再猶豫,抓起電話:“克虜伯!城門口!給我轟!”
炮聲震天。
炮彈在城門口炸開,把後麵的鬼子炸得人仰馬翻。衝出來的鬼子失去了後援,攻勢頓時弱了下來。
“反攻!”張立憲跳起來,“弟兄們,跟我衝!”
士兵們端著刺刀衝出戰壕,跟鬼子絞殺在一起。黑暗中,槍聲、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分不清敵我。
黃璟站在戰壕裡,看著這一幕,手心裡全是汗。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漸漸稀了。
一個士兵跑過來:“均座!鬼子退了!”
黃璟長出一口氣,靠在戰壕壁上,感覺腿有點軟。
“傷亡怎麼樣?”他問。
“還在統計。”龍文章走過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張立憲那邊損失不小,但陣地守住了。鬼子至少丟下三四百具屍體,剩下的都縮回城裡了。”
黃璟點點頭,看向八莫城的方向。
城牆上,膏藥旗還在飄,但已經冇那麼精神了,像打了敗仗的公雞,耷拉著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