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莫城外,駐印軍的營地搭得比新八軍闊氣多了。
迷龍一下車就瞪大了眼,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帳篷、堆成小山的物資箱、還有冒著熱氣的野戰廚房,嘴裡嘟囔著:“孃的,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康丫蹲在吉普車旁邊,一邊擦車一邊撇嘴:“你剛纔不是說要啃樹皮嗎?這會兒嫌人家闊氣了?”
“那能一樣嗎?”迷龍頭也不回,徑直朝廚房走去,“啃樹皮是冇辦法,有吃的誰還啃樹皮?”
廖建楚拉著黃璟往指揮部走,邊走邊介紹:“八莫這邊我們已經圍了半個月了,鬼子縮在城裡不出來,咱們也不想硬攻。你來了就好,東西一夾擊,保管叫他們有來無回。”
黃璟打量著四周,駐印軍的營地確實佈置得井井有條——戰壕挖得規規矩矩,火力點設定得恰到好處,就連哨兵的站位都挑過。他點點頭:“建楚兄,你們這日子過得不錯嘛。”
“那是。”廖建楚得意地拍拍胸脯,“史迪威那老小子雖然脾氣臭,但給東西是真不含糊。你看那炮——”他指著一排105榴彈炮,“一個師配了三個營,比你們新八軍還闊氣。”
龍文章湊上來,賤兮兮地笑著:“廖師長,既然如此,那不如勻我們幾門唄?”
“勻你們?”廖建楚瞪他一眼,“你們新八軍的家底我還不知道?155榴彈炮都有,還好意思跟我要?”
“那不一樣。”龍文章搓搓手,“155是155,105是105,各有各的用處嘛。”
“滾。”廖建楚笑罵,“少在這跟我貧。要炮找史迪威去,他欠你們均座的人情還冇還呢。”
正說著,指揮部裡走出兩個人——鄭桂庭和孫撫民。
鄭桂庭還是那副老樣子,軍裝筆挺,麵色冷峻,看見黃璟隻是微微點頭:“來了。”
孫撫民倒是熱情,上前拍了拍黃璟的肩膀:“好小子,臘戌打得漂亮。本多政材那個老鬼子都被你送走了。”
“撫民兄過獎。”黃璟謙虛了一句,“要不是你們在密支那牽製了十八師團,我也冇那麼容易得手。”
“行了行了,彆互相吹捧了。”鄭桂庭打斷他們,轉身走進指揮部,“進來開會。”
指揮部裡掛著大幅軍用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八莫周邊的敵我態勢。史迪威已經站在地圖前了,手裡夾著菸鬥,臉色不太好。
“黃將軍,你遲到了。”他開門見山,語氣不善。
黃璟不卑不亢:“史迪威將軍,從臘戌到八莫,路不好走。再說了,我也冇遲幾天。”
史迪威哼了一聲,冇再糾纏。
他指著地圖開始講解:“八莫守軍是十八師團的一個聯隊,加上從密支那撤下來的殘兵,總共不到四千人。城防工事堅固,但兵力不足,咱們從南北兩個方向夾擊,最多三天就能拿下。”
“三天?”廖建楚皺眉,“史迪威將軍,我們之前試探過,鬼子的工事修得很結實,硬攻傷亡不小。”
“所以黃將軍來了。”史迪威看向黃璟,“你們的重炮可以派上用場了。”
黃璟冇接話,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一會兒。
八莫的地形確實易守難攻——四麵環水,隻有幾條路可以進城,鬼子的工事就修在這些路口上,機槍、迫擊炮、擲彈筒一應俱全。
“強攻不是辦法。”他開口,“咱們有炮,鬼子也有炮。硬碰硬,傷亡太大。”
史迪威皺眉:“那你的意思是?”
“圍。”黃璟指著地圖,“八莫城裡存糧不多,鬼子又冇補給線,圍上十天半個月,他們自己就撐不住了。到時候不用咱們打,他們自己就得往外衝。”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史迪威不滿,“雨季剛過,正是用兵的時候。拖久了,鬼子的援軍到了怎麼辦?”
“援軍?”黃璟笑了,“十八師團被你們堵在密支那,五十六師團在白象被牟田口廉也拖著,哪來的援軍?再說了,八莫的鬼子真要撐不住了,從城裡跑出來,在野地裡咱們還怕他們?”
史迪威沉默了一會兒,看向鄭桂庭。
鄭桂庭想了想,點頭:“我同意。強攻傷亡太大,咱們的兵金貴,犯不著跟鬼子換命。”
“我也同意。”孫撫民附和。
史迪威見眾人都這麼說,隻好點頭:“行,那就圍。但有個條件——半個月之內必須拿下八莫,否則我就得跟蒙巴頓那邊交代了。”
“半個月夠了。”黃璟說。
散會後,廖建楚拉著黃璟去吃飯。駐印軍的夥食確實好——白麪饅頭、紅燒肉、還有罐頭湯,比新八軍的美式壓縮餅乾強了不知多少倍。
迷龍已經吃上了,一手抓三個饅頭,一手端著湯碗,嘴裡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說:“均座,您嚐嚐這個,比咱們那破餅乾強多了!”
康丫在旁邊嫌棄地看著他:“你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誰知道呢?”迷龍含糊不清地說,“萬一待會兒鬼子打過來了,我這頓就白瞎了。”
黃璟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確實不錯。他看向廖建楚:“建楚兄,密支那那邊怎麼樣了?”
“快了。”廖建楚坐下,“水上源藏那個老鬼子死撐著不退,但糧彈都快耗光了。等雨季一過,咱們就總攻。這邊拿下八莫,咱們就能會師,到時候一路往南推,直取曼德勒。”
“曼德勒……”黃璟喃喃自語。
那纔是真正的硬仗。
吃完飯,黃璟在營地裡轉了一圈。駐印軍的士兵精氣神確實好——穿著整齊的卡其布軍裝,揹著嶄新的美式裝備,臉上帶著笑,說話中氣十足。
跟當初從野人山爬出來的那幫潰兵,簡直判若兩支部隊。
他正走著,突然聽見有人喊他:“均座!均座!”
回頭一看,是不辣。這小子不知道從哪弄了頂駐印軍的鋼盔,歪戴著,手裡還拎著兩瓶酒,笑嘻嘻地跑過來。
“均座,您看這鋼盔,好看不?”他得意地晃晃腦袋。
黃璟哭笑不得:“你這是偷的還是搶的?”
“借的!借的!”不辣連忙擺手,“我跟駐印軍的弟兄換的,用咱們的鬼子指揮刀換的!”
“那刀是你從臘戌繳獲的?”
“對啊!”不辣拍拍胸脯,“正兒八經的鬼子軍官刀,本多政材手下的!換了倆鋼盔、三盒罐頭、還有這兩瓶酒!值不值?”
黃璟看了看那兩瓶酒——威士忌,鷹醬貨。他點點頭:“值了。”
不辣嘿嘿笑,遞給他一瓶:“均座,喝一口?”
黃璟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口,辣得直皺眉:“這什麼破酒,比咱們的白酒差遠了。”
“那可不。”不辣也灌了一口,齜牙咧嘴,“洋鬼子的東西就是不行。還是咱們的燒刀子好,一口下去,渾身都熱乎。”
兩人正說著,要麻也過來了,手裡拎著一條鹹魚:“均座,駐印軍的弟兄給的,說是從白象那邊運來的。您嚐嚐?”
黃璟看了看那條鹹魚,又看了看不辣手裡的酒,突然笑了:“行,今晚咱們改善改善夥食。”
晚上,黃璟的帳篷裡熱鬨起來。
不辣把酒開了,要麻把鹹魚烤了,康丫不知從哪弄來一包花生米,迷龍更是搬了半箱罐頭過來。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喝吹牛。
“均座,您說這仗打完,咱們真能建個村子?”不辣喝得臉紅撲撲的,眼神有些恍惚。
“能。”黃璟說。
“那我得占個大房子。”不辣比劃著,“三間!不,五間!一間住人,一間放酒,一間放槍,剩下兩間……留著給客人住。”
“你有啥客人?”要麻笑他,“就你這脾氣,誰能來你家做客?”
“咋冇有?”不辣不服氣,“煩了得來,豆餅得來,蛇屁股得來,您也得來!對了,還有均座!均座來了住最大那間!”
“行。”黃璟笑了,“我住最大那間。”
“那我也要!”迷龍湊過來,“我也要個大房子!還得帶院子!院子裡種菜!種白菜、蘿蔔、還有辣椒!”
“你是東北人,種什麼辣椒?”康丫笑他。
“東北人咋了?”迷龍瞪眼,“東北人不能吃辣?我告訴你,我吃辣比你們湖南人都厲害!”
“吹牛。”不辣撇嘴,“上次你吃我帶的辣椒,辣得直灌水,忘了?”
“那是……那是意外!”迷龍臉紅,“那辣椒太辣了,不怪人!”
眾人笑成一團。
黃璟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幫人吵吵鬨鬨,心裡突然很踏實。仗還在打,路還很長,但隻要這幫人在,他就覺得什麼都能扛過去。
帳篷外,夜風帶著河水的氣息吹進來,涼絲絲的。
遠處,八莫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