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夜很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42年1月,金陵城東。
下午五點半,工廠下班鈴剛響過。
街上人流如織,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穿藍色工裝的工人騎著車從廠區湧出來,彙入主街,像一條流動的河。
張浩穿著便裝,走在人群裡。灰色棉襖,黑色布鞋,頭上扣著一頂舊帽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中年人。孫義跟在後麵,也是一身便裝。
他們已經走了半個多小時。從總統府出來,穿過新街口,拐進城東的工人區。
張浩每週都會這樣走一趟——不在辦公室,不在會議上,而是在街頭巷尾,聽老百姓怎麼說。
路邊幾個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擇菜,聊著家長裡短。一個老頭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把二胡,吱吱呀呀地拉著。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扯著嗓子叫賣。
張浩走到一棟六層小樓前,停下來。
“這樓是去年建的吧?”他問。
孫義點頭:“工人新村二期。100棟,1萬套。半年前開盤,一週賣完。”
張浩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拐過彎,迎麵走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藍色工裝,手裡拎著飯盒,肩上搭著一條毛巾。張浩攔住他,笑了笑:“兄弟,借問一下,這附近哪兒有修自行車的?”
男人停下來,指了指前麵:“拐角就有一家,老王修車鋪,手藝不錯。”
張浩點頭:“謝謝。你是這兒的住戶?”
男人笑了:“對,住這兒。鋼鐵廠的。剛搬進來冇幾個月。”
“房子怎麼樣?”
男人的眼睛亮了:“好著呢!兩室一廳,60平,亮堂!以前住棚戶區,一家四口擠一間,下雨漏水,冬天漏風。
現在好了,孩子有自己的房間,上廁所不用跑公廁,洗澡在家就能洗。”
“多少錢買的?”
“300塊。首付30,剩下的分8年還,每月3塊2。我和媳婦倆人一個月掙40多塊,還完房貸還剩不少。日子過得去。”
張浩看著他:“壓力大嗎?”
男人想了想,笑了:“壓力肯定有。但有房子了,心裡踏實。每月還3塊2,8年還清。8年後,這房子就是自己的了。想想就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苦再累,回家往沙發上一躺,啥都值了。”
張浩點了點頭,冇有說自己是乾什麼的。男人也冇有問。
告彆之後,張浩繼續往前走。
遠處,夕陽正在落下。工人新村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那些窗戶後麵,是千家萬戶,是熱氣騰騰的日子。
時間倒回。41年6月。
金陵城東,一片開闊的空地上,100棟六層小樓拔地而起。外牆刷著白灰,窗戶裝著玻璃,樓頂上插著紅旗。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工人新村二期,竣工了。
這是炎龍軍第一次搞商品房開發。不是分房,是賣房。1萬套,戶型從兩室一廳到四室一廳,麵積60到100平。
賣房的訊息是從廣播裡傳出來的。金陵人民廣播電台的女播音員用清脆的聲音唸了三遍:
“工人新村二期,即日起開盤銷售。兩室一廳300塊,三室一廳400塊,四室一廳500塊。首付一成,最長貸款8年,月息4厘。歡迎廣大市民前來看房、選房。”
訊息傳開,整座金陵城炸了鍋。
“300塊?買一套房?”
“首付才30?分期8年?一個月還3塊多?”
“真的假的?不會是騙人的吧?”
“廣播裡說的,能有假?”
開盤那天,淩晨2點,售樓處門口就有人排隊了。
趙大河是鋼鐵廠的爐前工,二十五歲,個頭不高,但壯實。
他和媳婦結婚兩年,一直住在廠裡的單身宿舍。一間房,兩張床,中間拉塊布簾子。孩子出生後,連轉身的地方都冇有。
他聽說工人新村要賣房,心裡就長了草。300塊,首付30,一個月還3塊2。
他一個月掙25,媳婦在紡織廠掙18,加起來43塊。還完房貸,還剩40塊,夠花。
淩晨2點,他趕到售樓處。門口已經排了上百號人。蹲著的,站著的,靠著牆抽菸的,有人裹著棉襖在打瞌睡,有人拎著暖水壺啃乾糧。
“兄弟,你也來買房?”旁邊一個胖子湊過來。
趙大河點頭:“你呢?”
“我兒子要結婚了,家裡住不下。”胖子從懷裡掏出一張報紙,遞給趙大河,“你看看,這是戶型圖。兩室一廳的,夠住。”
天還冇亮,隊伍已經排了兩裡長。警察趕來維持秩序,拉起了警戒線。
有人騎著自行車趕來,車還冇停穩就往隊伍裡擠。有人從郊區趕來的,走了幾十裡路,腳上全是泥。
天亮後,售樓處開門了。
門一開,人群像潮水一樣往裡湧。門框被擠得嘎吱響,差點掉下來。
有人被擠掉了鞋,顧不上去撿,光著腳往裡衝。售樓員扯著嗓子喊:“彆擠!彆擠!都有!都有!”但冇人聽她的。
趙大河被擠得腳不沾地,硬是被人群推著往裡走。
售樓處裡麵裝修得很氣派。牆上掛著大幅的戶型圖,地上鋪著瓷磚,日光燈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堂堂的。
一排桌子後麵坐著十幾個穿製服的售樓員,桌上放著合同和計算器。
“兩室一廳,300塊!首付30,月還3塊2!”售樓員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三室一廳,400塊!首付40,月還4塊3!”
“四室一廳,500塊!首付50,月還5塊4!”
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銷控表,每個房號後麵都貼著紅點。賣一套,貼一個。
趙大河擠到前麵,氣喘籲籲:“我要兩室一廳!三樓!朝南的!”
售樓員翻了一下本子:“三樓朝南的還有。您先看樣板間,滿意了再簽。”
樣板間在另一棟樓裡,售樓員領著幾十個人過去。門一開啟,所有人擠進去,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上鋪著淡黃色的瓷磚,亮得能照出人影。
有人不敢踩,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最後脫了鞋才進去。旁邊的人笑他,他說:“這麼亮的地,踩臟了咋辦?”
牆上刷著乳白色的漆,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玻璃燈。客廳裡擺著沙發——彈簧沙發,布麵,坐上去整個人陷進去。
一個老頭坐在沙發上,屁股一沾就陷進去了,嚇得猛地站起來:“這椅子壞了!”
旁邊的人笑:“冇壞,沙發就這樣,軟的!”
老頭又坐下去,這次慢慢坐,屁股陷進去,整個人窩在沙發裡,舒服得眯起眼睛。他拍了拍扶手,又摸了摸靠背,嘴裡嘟囔著:“這玩意……坐著真得勁。”
廚房裡有水泥灶台、水槽、碗櫃。灶檯麵上貼了白瓷磚,油煙一擦就掉。水槽是白瓷的,龍頭一擰,自來水嘩嘩流出來。
一個老太太站在灶台前,伸手摸了摸檯麵,又摸了摸水槽。
她的手粗糙,佈滿老繭,摸在光滑的瓷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她眼眶紅了,聲音有點抖:“我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見這麼乾淨的廚房。”
旁邊的人問她:“大娘,您以前用啥灶?”
老太太說:“土灶。燒柴,一燒一屋子煙。冬天還好,夏天熱得受不了。”她指著灶台,“這個好,乾淨,不冒煙。”
廁所裡裝著白瓷馬桶,水箱在頭頂,一拉繩就能沖水。趙大河拉了一下繩子,水嘩嘩地衝下來,他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玩意不用倒馬桶?”他問。
售樓員笑了:“不用。一拉就行。糞水走管道,統一處理。”
趙大河又拉了一下,看著水嘩嘩地衝,嘴角咧開了。他蹲下來摸了摸馬桶蓋,又站起來按了按沖水繩,反覆了好幾遍。
旁邊的一個年輕媳婦也拉了一下沖水繩,水嘩嘩響,她笑著對男人說:“以後不用半夜起來倒馬桶了。這個好。”
臥室裡擺著床墊——彈簧床墊,鋪著碎花床單。一個小孩在上麵蹦,不肯下來。他媽在旁邊喊:“下來!踩壞了賠不起!”小孩不聽,又蹦了幾下,咯咯笑。
他媽伸手去拽,小孩抱住床墊不撒手,哭鬨著還要蹦。旁邊的人笑成一團。
窗戶是大玻璃窗,采光特彆好。陽光照進來,整個房間亮堂堂的。
一個女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遠處是工廠的煙囪,近處是整齊的街道。她忽然轉頭對男人說:“咱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