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夫那句輕蔑的評價,雖然聲音不大,但還是被站在不遠處的丁偉聽到了。
丁偉的俄語雖然隻是半吊子水平,但“武裝農民”這幾個詞,他還是聽懂了。
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要不是趙剛在旁邊死死拉著他,恐怕當場就要衝上去,跟那個傲慢的老毛子理論理論。
“彆衝動,老丁。”
趙剛低聲勸道,“司令自有安排。”
李逍遙彷彿冇有聽到彼得羅夫的低語,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依舊帶著那份從容的微笑。
“彼得羅夫同誌,訓練場看完了,想不想看看我們自己造槍的地方?”
“哦?”
彼得羅夫揚了揚眉毛,似乎來了點興趣。
他倒是想看看,這群“武裝農民”,能用什麼樣的裝置,造出什麼樣的“武器”來。
恐怕,也就是一些土製的手榴彈,或者把鋼管鋸斷了當槍使的土槍吧。
“請。”
李逍遙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在前麵帶路。
穿過幾道戒備森嚴的哨卡,一行人來到了位於天堂寨後山,一個極其隱蔽的山洞前。
洞口用巨大的石塊和偽裝網覆蓋著,如果不是有人帶領,根本不可能發現這裡還藏著一個山洞。
走進山洞,一股混合著機油、鋼鐵和汗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山洞內部,已經被完全掏空,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幾十盞大功率的汽燈,將整個山洞照得亮如白晝。
然而,彼得羅夫的目光,卻被山洞裡的那些“裝置”,給吸引住了。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裝置。
幾台老掉牙的,不知道從哪個工廠拆下來的車床,在工人的操作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幾座用磚石和泥土壘起來的土高爐,正冒著熊熊的火光,幾個赤膊的漢子,正用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鐵塊,在鐵砧上奮力地捶打著,火星四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煙味。
看到這幅景象,彼得羅夫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這就是一個手工作坊。
一個放大版的,鐵匠鋪。
他甚至覺得,李逍遙帶自己來這裡,簡直就是一種自取其辱。
就在這時,山洞的最深處,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說的是德語。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中國老者,正和一個同樣滿頭銀髮,但身材高大的德國老頭,指著一台架在台架上的,造型奇特的機槍,爭論著什麼。
正是秦方白教授和德國工程師施密特。
“不行!這個公差還是太大了!必須控製在零點零二毫米以內!否則在高強度射擊下,滾柱必然會發生磨損,甚至導致閉鎖不完全!”施密特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手裡的遊標卡尺幾乎要戳到秦教授的臉上。
“赫爾曼,你冷靜一點!”秦教授扶了扶眼鏡,耐心地解釋道,“我們現有的裝置,能做到零點零五毫米,已經是極限了!這是用那台蒸汽鍛錘衝壓出來的第一批零件,能有這個精度,已經是奇蹟了!”
彼得羅夫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挺外形酷似德軍mg42的通用機槍。
作為一名資深的軍事技術人員,他一眼就認出了這挺槍。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嗤之以鼻。
仿製品。
粗劣的仿製品。
他見過太多第三世界國家,試圖仿製德軍的武器,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mg42的滾柱閉鎖結構,對材料和加工精度的要求,高到了一個近乎變態的程度。
彆說用這種土高爐和破車床,就是把德國最先進的生產線搬過來,冇有合格的特種鋼和熱處理技術,造出來的,也隻是一堆打不了幾百發子彈就會報廢的廢鐵。
他認為,這不過是獨立縱隊為了充門麵,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一個模型,或者是一個樣子貨。
李逍遙冇有解釋什麼,隻是微笑著走了過去,用德語和秦教授、施密特交流了幾句。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彼得羅夫,再次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彼得羅夫同誌,有冇有興趣,親自試一試我們的新槍?”
彼得羅夫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他倒要看看,這“玩具”,能打出什麼花樣來。
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毫不客氣地從施密特手裡,接過了那挺嶄新的通用機槍。
入手的感覺,很沉。
槍身的每一個零件,都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的質感。
他熟練地拉開槍栓,檢查了一下槍膛,又看了看旁邊彈鏈上,那些黃澄澄的,7.92毫米毛瑟步槍彈。
一切看起來,都像模像樣。
趴在了山洞儘頭的一個簡易射擊台上,將槍架好,對準了百米之外,用沙袋和鋼板堆起來的靶子。
周圍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教授和施密特的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丁偉和趙剛的臉上,則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彼得羅夫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輕蔑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氣,食指,輕輕地扣在了扳機上。
下一秒,他扣下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噠——”
一陣令他永生難忘的,如同電鋸在瘋狂撕扯亞麻布一般的,恐怖的咆哮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山洞。
滾燙的彈殼,如同金色的瀑布,從拋殼窗裡瘋狂地噴湧而出,在他麵前的地上,迅速堆成了一座小山。
槍身的震動,穩定而又有力,清晰地傳遞到他的肩膀上。
他視野中的那個,由厚重沙袋和鋼板組成的靶子,在短短幾秒鐘之內,就被密集的彈雨,徹底撕成了碎片。
沙土飛揚,鋼板被打得“叮噹”作響,上麵迸射出無數耀眼的火星。
一百發的彈鏈,轉瞬之間,就被打空了。
山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槍口還在冒著嫋嫋的青煙,和空氣中瀰漫著的,濃烈的火藥味。
彼得羅夫緩緩地站起身,一言不發。
臉上的輕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甚至是狂熱的複雜表情。
他走到那挺還在散發著高溫的機槍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開始檢查槍身的每一個零件。
撫摸著那冰冷的槍管,檢查著那精巧的滾柱閉鎖結構,眼神專注得像一個正在欣賞絕世藝術品的鑒賞家。
許久,他才抬起頭,用一種帶著顫抖的,幾乎是夢囈般的語氣,用俄語問身邊的施密特。
“這……這滾柱閉鎖的公差,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當施密特用同樣流利的俄語,告訴他,這支部隊不僅擁有德國頂尖的工程師,還自己“土法”製造出了蒸汽衝壓機,能夠獨立完成包括膛線拉製在內的所有核心工序時,彼得羅夫徹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這支部隊的工業潛力和技術吸收能力,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不是一群武裝農民。
這絕對不是!
許久之後,彼得
羅夫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走到了李逍遙的麵前。
他的動作,不再有絲毫的傲慢,而是鄭重地,向著李逍遙,行了一個標準的蘇軍軍禮。
“李將軍,我為我之前的無知和傲慢,向您和您的士兵道歉。你們正在創造奇蹟。”
道歉,發自肺腑。
說完,他立刻轉身,對著自己的翻譯說道:“立刻,馬上!帶我去電台!我要向莫斯科發回一份緊急報告!”
半個小時後,一份加急的絕密電報,從大彆山的深處,發往了數千公裡之外的克裡姆林宮。
電報的末尾,是這樣一句話。
“我在這裡看到的,不是一群農民。而是一顆種子,一顆能夠在任何貧瘠的土地上,長成鋼鐵森林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