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帶來的那句“特殊授權”,讓指揮部裡的空氣驟然凝重。
李逍遙和趙剛的心絃繃緊。
屋子裡,特使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冇有坐下,而是在屋子裡踱了幾步。目光掃過牆上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眼神變得異常嚴肅。
之前那種溫和的長輩氣度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審視壓力,充斥著整個空間。
特使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逍遙和趙剛,兩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絲驚愕。
“逍遙同誌,趙剛同誌,總部對全國的抗戰形勢,有清醒的認識。”
特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決斷力。
“我們既看到了正麵戰場的節節敗退,也看到了敵後戰場的蓬勃發展。我們更清楚,獨立師目前所處的環境,有多複雜。”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
從華北的晉綏軍,到中原的中央軍,再到西南的地方軍閥,最後落在了天堂寨這個小小的紅點上。
“你們就像是這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四麵八方都是明槍暗箭。既要打鬼子,又要防著‘朋友’。難,太難了。”
李逍遙和趙剛冇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他們知道,這些話隻是鋪墊。
特使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
“但是,我們不能因為難,就不去做。越是複雜的局麵,越是考驗我們智慧的時候。總部經過慎重研究,反覆討論,最終決定,給予你,李逍遙同誌,一項前所未有的自主權。”
他走到李逍遙麵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今天起,在處理與國民黨中央軍、地方實力派,以及其他一切非日偽武裝力量的關係時,總部授予你‘相機決斷,事後報備’之權力。”
“相機決斷,事後報備!”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李逍遙和趙剛的腦中轟然炸響。
趙剛的身體,甚至都忍不住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八個字背後的分量。
這幾乎等同於古代戰爭中的“假節鉞”,意味著在特定情況下,李逍遙可以“先斬後奏”。
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又是何等沉重的責任。
“首長,這……”趙剛的聲音有些乾澀,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李逍遙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些許,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著特使,等待著下文。
他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總部給予如此之大的授權,必然有其更深層次的戰略考量。
特使擺了擺手,示意趙剛稍安勿躁。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這個權力,不是給你們惹事生非的,更不是讓你們擁兵自重,搞什麼山頭主義。”
他的語氣再次變得嚴肅。
“這個權力,是希望你們能夠掙脫束縛,放開手腳,去做一些我們想做,卻一直冇能做成的事情。”
說著,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了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檔案,遞給了李逍遙。
檔案很薄,上麵冇有任何標識。
李逍遙接過來,感覺那薄薄的幾頁紙,卻重若千斤。
“開啟看看。”特使說道。
李逍遙撕開封口,從裡麵抽出了幾頁紙。
紙上,是一項秘密任務的詳細說明。
“統一戰線?”
李逍遙和趙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特使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冇錯,就是統一戰線。但不是我們過去那種停留在口號上、檔案上的統一戰線,而是要建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以抗日為共同目標的、實質性的軍事同盟。”
“徐州一戰,你們打出了威風,也打出了一個極其特殊的地位。在國民黨高層眼裡,你們是‘gongfei’,是心腹大患。但在那些同樣在抗日,卻又備受排擠、處處受氣的地方實力派眼裡,你們是什麼?”
特使的目光掃過兩人,自問自答道。
“你們是英雄!是敢跟日本人硬碰硬,還能把日本人打得滿地找牙的真爺們!你們是他們想做而不敢做,想當而當不成的榜樣!”
“利用你們現在在國統區的巨大聲望,利用你們這個特殊的‘中間’地位,去團結那些可以團結的力量。這就是總部交給你們的新任務。”
李逍遙的目光,落在了檔案的最後一頁。
那是一份名單。
一份可以嘗試接觸的國民黨地方實力派將領的名單。
排在第一個的,就是一個他隻在報紙上見過,卻如雷貫耳的名字。
川軍,第二十三集團軍總司令,潘文華。
一個在軍閥混戰中幾起幾落,以“老狐狸”、“牆頭草”著稱的川軍軍長。
據說此人極其善於審時度勢,見風使舵,既能在蔣委員長的眼皮子底下儲存實力,又能左右逢源,在各方勢力之間遊刃有餘。
要和這樣的“老油條”打交道,建立所謂的“秘密聯絡”,其難度,不亞於打一場大型戰役。
“怎麼?覺得棘手?”
特使似乎看穿了李逍遙的心思,笑著問道。
李逍遙冇有掩飾自己的想法,坦然地點了點頭。
“報告首長,不是棘手,是根本無從下手。這種人,信奉的是實用主義,無利不起早。我們能給他什麼?錢?我們自己都窮得叮噹響。裝備?我們的裝備是好,但能比得上中央軍給他的補充?”
“更何況,我們之間,還隔著一層最根本的意識形態的鴻溝。他憑什麼相信我們?就不怕我們是藉著抗日的名義,把他給‘赤化’了?”
趙剛也深以為然地點頭補充道:“逍遙說的有道理。跟這種人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
特使聽完兩人的話,非但冇有反駁,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
“你們能看到這些問題,很好。說明你們冇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你們說的都對,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困難。”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那就是‘勢’。”
“勢?”李逍遙和趙剛都有些不解。
“對,大勢所趨的‘勢’。”特使走到地圖前,目光深邃。
“抗日,是現在全中國最大的‘勢’。誰順應了這個大勢,誰就能得到人民的擁護,誰就能立於不敗之地。誰要是逆著這個大勢,誰就必然會被曆史的車輪碾得粉身碎骨。”
“潘文華是隻老狐狸,他比誰都看得清這個‘勢’。他手下的川軍,裝備差,待遇低,被中央軍當成炮灰使,但他還是帶著幾十萬川中子弟,義無反顧地出了川,奔赴抗日戰場。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隻有抗日,他才能保住自己的地盤和軍隊,才能在未來的中國,博得一席之地。這是他的生存之道。”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說服他,更不是去收買他。而是要讓他看到,和我們站在一起,比跟著重慶,更能堅定地抗日,更能保住他的軍隊,更能符合他自己的核心利益。”
特使的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讓李逍遙和趙剛豁然開朗。
他們之前的思路,還是停留在“策反”的層麵上。
而特使提出的,卻是一個更高維度的“結盟”戰略。
不是要把對方變成自己人,而是要在共同的目標下,成為並肩作戰的戰友。
“具體的細節,總部不會乾涉。我們隻要結果。”
特使看著李逍遙,眼神中充滿了期許。
“逍遙同誌,總部給你的不是權力,是責任。”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逍遙的肩膀。
“這盤大棋,我們希望你能在敵人的心臟地帶,落下一枚關鍵的棋子。”
特使走了。
帶著他的警衛隊,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指揮部裡,隻剩下李逍遙和趙剛兩人,對著那份薄薄的名單,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是戰士們慶祝勝利的歡呼聲,是根據地劫後餘生的勃勃生機。
窗內,卻是一片沉寂。
良久,趙剛纔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
“老李,我怎麼感覺,咱們剛跳出了一個坑,又掉進了一個更大的坑裡。”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笑。
“以前,咱們隻需要琢磨怎麼打鬼子。現在倒好,還得學著怎麼跟那些人精打交道。這可比跟鬼子拚刺刀,要難多了。”
李逍遙冇有說話,隻是將目光,從那份名單上,緩緩移開,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麵,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而又興奮的光芒。
挑戰?
他李逍遙,最不怕的,就是挑戰。
更何況,這份名單上,可不止潘文華一個名字。
滇軍的龍雲,桂係的李宗仁、白崇禧,甚至還有一些在中央軍內部,鬱鬱不得誌的將領……
這哪裡是一份名單。
這分明是一幅波瀾壯闊的、全新戰場的地圖。
一個以整箇中國為棋盤,以人心向背為武器的,更高層次的戰場。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老趙,”他忽然開口,“你說,要是我們把這些人都串聯起來,會怎麼樣?”
趙剛被他這個大膽的想法嚇了一跳。
“你瘋了?這要是讓重慶那位知道了,怕不是要直接調集百萬大軍來圍剿我們了。”
“怕什麼?”李逍遙笑了。
“我們又不是要造反。我們隻是想……更有效率地打鬼子而已。”
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李雲龍式的狡黠,和丁偉式的深邃。
趙剛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勸說的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這個搭檔,一旦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也隱隱地有些期待起來。
期待著,看李逍遙如何在這片全新的戰場上,攪動起一番怎樣的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