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道路,比想象中更加艱難。
楚雲飛率領著他僅剩的數百名殘兵,在荒無人煙的山區裡,已經連續奔逃了三天三夜。
三天,水米未進。
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混合著硝煙和塵土的汙垢,嘴脣乾裂得如同龜裂的土地,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疲憊。
他們幾乎耗儘了身上所有的danyao,許多人的槍,已經成了無用的燒火棍。
隊伍裡超過一半的人都帶著傷,一些重傷員,全靠著戰友的攙扶,才能勉強跟上隊伍。
一名年輕的士兵,在翻越一道山梁時,腳下一滑,滾了下去。
身邊的戰友連忙去拉,卻隻摸到了一具冰冷的、已經停止了呼吸的身體。
那士兵不是摔死的,是活活累死的。
隊伍裡,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支撐著他們走到現在的,隻剩下最後一口氣,和作為軍人那不屈的意誌。
“師座,弟兄們……真的走不動了。”
副官方立功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軍裝早已破爛不堪,一條胳膊用布條簡易地吊在胸前,臉色蒼白如紙。
楚雲飛停下腳步,回頭望瞭望身後那支稀稀拉拉、如同叫花子隊伍一般的殘兵。
曾經的晉綏軍王牌,八十九師,如今隻剩下這最後一點血脈。
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痛得無法呼吸。
一名老兵,靠在一塊石頭上,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半塊已經乾硬發黑的窩頭。
那是三天前,從一個犧牲的戰友身上找到的。
老兵看了看手裡的窩頭,又看了看身邊那些因為饑餓而眼神發綠的弟兄們,默默地將窩頭掰成了十幾塊,分給了周圍的人。
自己,隻是將沾著窩頭渣的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
楚雲飛看到這一幕,眼眶一熱。
看了一眼手裡的地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立功,再堅持一下。”聲音同樣乾澀,但卻異常堅定,“前麵,再翻過前麵那座山,就是龍山渡。隻要我們能渡過那條河,就能暫時擺脫鬼子的追擊,獲得喘息的機會。”
龍山渡,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
殘存的士兵們,互相攙扶著,咬著牙,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繼續向著那座並不算高,此刻卻如同天塹一般的山崗,挪動著腳步。
他們終於在黃昏時分,爬上了山頂。
當龍山渡那條銀帶般的小河,出現在他們視野中的時候,隊伍裡爆發出一陣微弱的歡呼。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這陣歡呼,很快就變成了驚恐的叫喊。
“鬼子!是鬼子的騎兵!”
隻見山下的河對岸,數十名日軍騎兵,如同從地裡冒出來一般,正揮舞著馬刀,捲起一道煙塵,向著渡口的方向高速衝來。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搶在楚雲飛的部隊渡河之前,佔領渡口那座唯一的木橋。
“快!快跑!搶占渡口!”
方立功目眥欲裂,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著,催促著身邊的士兵。
殘兵們爆發出了最後的力氣,連滾帶爬地向著山下衝去。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但他們,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當衝到河邊時,日軍的騎兵偵察隊,已經控製了橋頭,並且用幾挺歪把子機槍,封鎖了整個河麵。
“噠噠噠……”
機槍的火舌噴吐著,子彈打在河灘的鵝卵石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緊接著,更讓他們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在他們來時的山路上,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和日語的呼喊聲。
日軍的步兵主力,已經從後麵追了上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短短幾分鐘內,楚雲飛和他最後的這數百名弟兄,就被三麪包圍在了這片狹窄的河灘上。
唯一的退路,就是身後那條水流湍急、深不見底的河流。
絕境。
徹徹底底的絕境。
殘兵們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灰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楚雲飛的臉上,卻冇有絲毫的絕望。
隻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殘破不堪的軍裝,挺直了那早已疲憊不堪的腰桿。
拔出了腰間那把跟隨他多年的中正劍,劍身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傳我命令!”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
“所有弟兄,背靠河流,組成防線!把你們身上最後的手榴彈,都給老子拿出來!把刺刀,都給老子上好!”
士兵們彷彿從楚雲飛那平靜的聲音中,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他們下意識地執行著命令,用最後的力氣,背靠著奔騰的河水,組成了一道稀疏、單薄,卻又無比決絕的防線。
日軍的包圍圈,越縮越小。
帶隊的,是一名日軍大隊長。
舉著望遠鏡,看著河灘上那支衣衫襤褸,卻依舊軍容嚴整的zhina軍隊,看著那個站在隊伍最前方,手持指揮劍,身姿筆挺的zhina將軍,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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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很欣賞楚雲飛的骨氣。
冇有立刻下令用炮火覆蓋這片小小的河灘,那太便宜他們了。
想給這位值得尊敬的對手,一個選擇的機會。
一名日軍軍官,舉著一麵白旗,在幾名士兵的護衛下,走到了陣前,用生硬的中文高聲喊道:
“前麵的zhina軍隊聽著!你們已經被完全包圍了!我們大日本皇軍,欽佩你們的武勇!我們的指揮官,山下大隊長閣下,願意給你們一個體麵的、保留軍人榮譽的投降機會!立刻放下武器,我們可以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迴應他的,是楚雲飛冰冷而又充滿不屑的聲音。
“我中華軍人,字典裡,冇有投降二字!要麼,就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要我們投降,癡心妄想!”
那名勸降的日軍軍官,臉色一僵,悻悻地退了回去。
日軍大隊長的耐心,顯然已經耗儘了。
放下瞭望遠鏡,臉上那絲欣賞,被冷酷的殺意所取代。
“既然他們想死,那就成全他們。”
緩緩地拔出了自己的指揮刀,向前一揮。
“全軍,上刺刀!準備,總衝鋒!”
決定,給予這位值得尊敬的對手,一個軍人最“體麵”的結局——一場白刃戰。
隨著一聲令下,上千名日軍士兵,齊刷刷地退下子彈,將明晃晃的刺刀,裝在了buqiang上。
黑壓壓的刺刀叢林,在夕陽下,閃爍著死亡的光芒,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河灘上,八十九師的殘兵們,看著眼前這片望不到頭的刀林,許多年輕士兵的臉上,都露出了恐懼。
楚雲飛轉過身,看著他這些跟隨自己一路血戰到現在的弟兄們。
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疲憊、饑餓,和對死亡的恐懼。
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卻露出了一個坦然的微笑。
舉起了手中的中正劍,與身旁的方立功,相視一笑。
“立功,怕嗎?”
方立功也笑了,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隻剩下一個鏡片的眼鏡,搖了搖頭。
“師座,能跟您死在一起,是立功的榮幸。”
楚雲飛點了點頭,轉回頭,麵向自己的士兵們,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後的呐喊。
“弟兄們!我們是國民革命軍第八十九師!是素有鐵軍之稱的晉綏軍!我們身後,是家國故土,已無退路!”
“我們麵前,有我們作為軍人的,最後的榮耀!”
“今天,我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要讓小鬼子知道,我中華軍人,冇有一個是孬種!”
高高舉起那把中正劍,劍指蒼穹。
“八十九師,跟我,衝鋒!”
“衝啊!”
“跟小鬼子拚了!”
“八十九師,萬歲!”
數百名殘兵,爆發出生命中最後的血性。
他們舉起了手中的刺刀、工兵鏟,甚至是石頭,跟隨著他們的師長,向著那片如鋼鐵森林般的日軍衝鋒佇列,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
這是一幅何其悲壯的畫麵。
數百個衣衫襤褸、搖搖欲墜的身影,衝向了數倍於己的、如狼似虎的敵人。
如同飛蛾撲火。
日軍大隊長冷漠地看著這一切,舉起了指揮刀,即將揮下,下達衝鋒的命令。
要用一場酣暢淋漓的白刃戰,來結束這場漫長的追獵。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陣尖銳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嘯聲,毫無征兆地,從日軍衝鋒佇列的後方,響徹了整個天空。
那聲音,密集得如同冰雹,尖銳得足以刺破耳膜。
所有正在準備衝鋒的日軍士兵,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他們的瞳孔中,倒映出了無數個越來越大的小黑點。
“是……是炮彈!隱蔽!!”
一名日軍軍官,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日軍的衝鋒佇列,即將與楚雲飛的決死防線,接觸的那一瞬間。
他們的後方,那片他們自認為最安全的區域,突然被無數從天而降的、如同冰雹般的迫擊炮炮彈,徹底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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