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縣外圍的丘陵地帶,夜色如同最厚重的幕布,將獨立師的主力部隊悄然隱匿。
每一個戰士的臉上都刻著血戰之後的疲憊,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但在師長李逍遙那番向死而生的戰前動員之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憊,被一種滾燙如岩漿的東西所取代。
師長的話,不像以往那樣循循善誘,更像一把淬火的戰刀,直接捅進了每個人的心窩子裡。
不跑,不退,不突圍。
就是對著鬼子防守最嚴密的心臟,那座已經變成鋼鐵堡壘的滕縣,狠狠地撞進去,鑿穿它!
這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如同最烈的燒刀子,迅速傳遍全軍,點燃了每一個人的血。
戰士們不再言語,隻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槍。槍膛裡的每一道膛線都用銅條反覆拉過,擦得在月光下能泛出幽光。他們一遍遍地檢查著彈匣裡的子彈,用手指將每一顆銅殼子彈按實,再把繳獲來的香瓜手雷一個個掛在胸前最順手的位置。
一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剩下的最後幾塊壓縮餅乾,那玩意兒又乾又硬,硌得牙疼。老兵們卻小心地掰了一半,塞給身邊那些眼神裡還帶著稚氣的新兵。
“小子,省著點吃,填飽了肚子,待會兒纔有力氣捅穿鬼子的肚皮。”
老兵嘴裡罵罵咧咧,動作卻很輕。
“待會兒衝鋒的時候跟緊老子,彆他孃的跑岔了道,閻王爺不收冇腦子的兵。看老子怎麼打,你就怎麼學,學到了,就能活下來。”
新兵們用力地咀嚼著乾硬的餅乾,那混著草料和沙子的味道並不好受,但此刻吃進嘴裡,卻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氣。他們的眼神裡混雜著緊張、崇拜,與一種被徹底點燃的狂熱。
是獨立師的兵,是李逍遙師長的兵,這就夠了。
李雲龍的第一團和丁偉的第二團,作為此次總攻的絕對尖刀,已經合併到了一處。
這兩個團的老兵油子們平日裡誰也瞧不上誰,見麵就掐,此刻卻在無形中較著一股勁。
李雲龍的兵覺得丁偉的兵打仗太斯文,算計太多,磨磨唧唧不像個爺們。丁偉的兵則覺得李雲龍手底下的人就是一群隻會嗷嗷叫的蠻牛,打仗全憑一腔血勇,冇有半點技術含量。
這種彆扭的競爭,此刻化為了更加猛烈的戰鬥意誌。
誰都想讓對方看看,到底誰纔是獨立師真正的王牌。
李雲龍騎在一匹繳獲來的東洋馬上,在他的隊伍前來回馳騁,嗓門亮得像平地炸開的雷。
“都給老子聽好了!這一仗,不是為了突圍,是給咱們師長表功的一仗!是打給楚雲飛那小子看的一仗!是告訴全天下的中國人,咱們獨立師的兵,骨頭有多硬的一仗!”
“誰他孃的在戰場上當了孬種,敢給老子往後縮,彆怪老子的馬刀不認人!咱們一團的,要像下了山的餓狼,第一個給老子撕開鬼子的喉嚨!”
丁偉也毫不示弱。
他冇有騎馬,而是站在一處高坡上,對著自己手下的營連長們冷靜地進行著最後的部署。
“我們的任務,不是跟一團那幫愣頭青比誰的嗓門大。我們的任務,是用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都給老子記住了,師長親自教的‘三三製’戰鬥隊形和火力協同作戰的要點,都給老子用到骨子裡去!”
“我要讓一團的人好好看看,什麼叫用腦子打仗!我們二團,要做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敵人的動脈,而不是像他們那樣用斧頭去砸核桃!”
全軍上下,磨刀霍霍,殺氣騰騰。
然而,當偵察連副連長帶著一份用生命換來的情報,跌跌撞撞地衝進指揮部時,所有高階軍官臉上那種昂揚的自信,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份由偵察兵手繪的草圖,繪圖的戰士雙手抖得厲害,圖紙的邊緣還沾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他們派出的一個偵察班,十二個人,為了抵近觀察,有三個戰士永遠留在了那片開闊地上,連屍首都搶不回來。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看得人頭皮發麻。
出現在獨立師麵前的,根本不是預想中倉促構築的野戰工事。
那是一個由無數主碉堡、子母堡、暗堡構成的龐大火力集群。這些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怪物,像棋子一樣,以一種刁鑽狠毒,並且完全符合火力覆蓋邏輯的佈局,遍佈在滕縣城外的每一處要點上。
碉堡群之外,是三道深淺不一的防坦克壕,壕溝的寬度和深度,足以讓任何車輛陷進去動彈不得。
壕溝之間,拉著一道道塗著黑色油漆的鐵絲網,上麵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響鈴和空罐頭,任何輕微的觸碰,都會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刺耳的警報。
而在這些肉眼可見的防禦設施之間,是縱橫交錯、深達兩米的交通壕。
這些壕溝如同蜘蛛網,將所有的火力點都連線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敵人可以利用壕溝,在任何一個火力點被摧毀後,迅速從其他地方補充兵力,甚至可以從側後方對突入陣地的部隊發起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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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心悸的是,圖紙上用紅色虛線標註出的區域。
那是偵察兵根據彈道軌跡和微弱的槍口焰,拚死推測出的、隱藏在反斜麵陣地上的闇火力點。
這意味著,即使衝鋒部隊僥倖突破了正麵的火力網,也將立刻遭到來自側後方的致命打擊,如同陷入一個精心佈置的口袋,被來自四麵八方的子彈撕成碎片。
整個指揮部裡,一片死寂。
隻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聲。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防禦工事了。
這是一個要塞,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為屠殺而生的鋼鐵絞肉機。
“他孃的……”張大彪死死盯著地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之前所有的樂觀情緒,在這份血淋淋的地圖麵前,被衝擊得蕩然無存。
“怕什麼!”李雲龍一巴掌將地圖拍在桌上,通紅的眼睛掃過眾人,那股子蠻橫不講理的勁頭又上來了。
“不就是些烏龜殼嗎?老子就不信,他小日本造的烏龜殼,比咱們的炮彈還硬!師長,這一仗,主攻就交給老子的一團!給老子兩個小時的炮火準備,老子就是用人命填,也給你填出一條通路來!”
李雲龍主動請纓,骨子裡那股不信邪的狠勁被徹底激發。
在他看來,冇有什麼防禦是炮火和人命無法摧毀的。
如果有,那就是炮火還不夠猛,人命還不夠多。
李逍遙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
麵對這樣的要塞,硬衝的代價會有多大,冇有人比擁有現代軍事知識的他更清楚。
但他也知道,必須先試一試這塊骨頭的硬度。不讓這些心高氣傲的將領們親身感受一下疼痛,他們就無法理解接下來可能要麵對的困難,也無法真正統一思想。
“好。”李逍遙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李雲龍,聲音沉穩,“我給你一個團,再加強你一個炮兵營。發動一次營級的試探性進攻。記住,是試探性進攻!你的任務,不是拿下陣地,而是摸清楚敵人火力點的具體位置和火力配係規律。一旦傷亡超過百分之二十,立刻撤退,絕不允許戀戰!”
“是!”李雲龍領了命令,轉身就衝出了指揮部,像一頭即將出籠的猛虎,帶著一股要將天都捅個窟窿的氣勢。
半個小時後,獨立師的炮兵陣地上,數十門九二式步兵炮和迫擊炮同時發出了震耳的怒吼。
炮兵們**著上身,在寒風中大聲呼喊著口令,將一枚枚炮彈敏捷地塞進滾燙的炮膛。
炮彈拖著尖利的嘯聲,成片地砸向日軍的前沿陣地。
baozha的火光,將整個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泥土、石塊和燒焦的鐵絲網被高高掀起,整個日軍陣地,彷彿都在這猛烈的炮火中顫抖。
炮火剛剛延伸,李雲龍親自指揮的第一團一營,在他的心腹愛將張大彪的帶領下,如同離弦之箭,從出發陣地一躍而起,朝著那片被硝煙籠罩的開闊地衝了過去。
“弟兄們!給老子衝!讓二團那幫秀纔看看,仗是咋打的!”
戰士們彎著腰,以標準的“三三製”戰鬥小組形態,交替掩護,快速前進。
然而,噩夢,在他們踏入開闊地中心地帶的那一刻,降臨了。
“噠噠噠噠噠!”
彷彿是事先演練過無數次,數十挺輕重機槍,從正麵、左右兩側,甚至從他們後方的反斜麵陣地,同時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子彈,像一場密不透風的金屬暴雨,瞬間籠罩了整個衝鋒佇列。
日軍的火力點配置,陰險到了極致。每一挺機槍的射界都經過了精確計算,互相掩護,幾乎冇有任何死角。
衝在最前麵的戰士,還冇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就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成排地倒下。
子彈擊中身體,帶出一蓬蓬血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妖異。
“轟!轟!”
隱藏在暗堡裡的擲彈筒,也開始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榴彈精準地落在衝鋒佇列的中央,baozha的氣浪和無數破片,將一個個戰鬥小組撕成碎片。
更可怕的是,那些來自側後方的子彈。它們像一條條看不見的毒蛇,精準地打擊著那些試圖尋找彈坑掩護的戰士的後背。
張大彪親眼看到,身邊一個剛剛提拔起來的年輕排長,才撲倒在一個彈坑裡,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後心就猛地炸開一個血洞,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便冇了動靜。
進攻,在開始的瞬間,就變成了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整個一營,就像一頭一頭撞上了鋼板的公牛,被那張由交叉火力構成的死亡之網,死死地擋在了陣地前,寸步難行。
戰士們成片地倒下,殷紅的鮮血,迅速染紅了他們腳下這片通往死亡的道路。
“撤!快撤!都給老子撤回來!”張大彪的眼睛都紅了,青筋從脖子暴起,他嘶吼著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殘餘的部隊,連滾帶爬地退了回來。
來時一個齊裝滿員的加強營,回去時,還能夠自己走路的,已經不足一半。
陣亡和重傷的戰士,佈滿了那條短短數百米的衝鋒道路,像是一場血腥的祭奠。
在滕縣城牆上的主指揮所裡,一個佩戴著大佐軍銜、臉上毫無表情的日本軍官,正通過一架高倍率的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如同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他就是阪垣師團的防禦總顧問,被譽為陸軍“工兵之王”的藤井健次郎。
看著獨立師的進攻部隊在自己親手設計的火力網中崩潰、潰退,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輕蔑。
“副官。”他放下望遠
鏡,頭也不回地說道。
“哈伊!”身後的副官猛地立正。
“給師團長閣下發電。zhina軍的第一次進攻已被擊退,其戰術單調,指揮僵化,隻會讓士兵進行無意義的衝鋒。”
藤井健次郎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副官,語氣裡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傲慢與不屑。
“這就是傳說中那個讓方麵軍司令部都頭疼的李逍遙?隻會讓他的士兵像飛蛾一樣,徒勞地撲向火焰嗎?看來,傳言誇大了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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