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車馬巷,米店。
後院的地下室裡,王雷正在對著地圖,部署下一步的行動。
確認了高月如的身份,隻是完成了第一步。
接下來,需要弄清楚“鳳凰計劃”的具體內容。
刺殺的目標是誰?時間?地點?
這些,纔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突然,地下室頂上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但頻率極快的敲擊聲。
三長,兩短。
這是設在米店後門外的暗哨,發出的最高階彆的警報。
“有情況!”
王雷的臉色瞬間一變,一把合上地圖,聲音壓的極低,但充滿了命令的意味。
“立刻銷燬所有檔案!猴子,帶上電台!其他人,準備武器!緊急撤離!”
隊員們的反應,像一台台被瞬間啟用的精密機器。
短短十幾秒內,所有的紙質檔案都被投入火盆,化為灰燼。
電台被迅速拆解,裝進一個特製的油布包裡。
幾名隊員抄起壓滿子彈的衝鋒槍,熟練的開啟保險,守在了通往地麵的出口處。
整個地下室,瞬間充滿了臨戰的肅殺之氣。
幾乎就在他們完成準備的同時,外麵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的聲音。
是有人在撬米店的門鎖。
王雷的心,沉了下去。
來得太快了。
從警報響起到敵人摸到門口,前後不過一分鐘。
這不是常規的巡邏盤查。
這是一次有預謀的、精準的突襲。
“從後門走!”
王雷當機立斷。
米店的後門,通向一條錯綜複雜的小巷,是他們預設的緊急撤離路線之一。
一名隊員猛的拉開通往後院的暗門,率先衝了出去。
然而,剛剛踏出門口,一聲沉悶的槍響,就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開。
那名隊員身體一震,哼都冇哼一聲,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後門也有人!”
守在門口的隊員嘶吼道,探出槍口,對著黑暗的巷子,猛的掃了一梭子。
黑暗中,傳來了幾聲悶哼和咒罵。
但更多的,是密集的、如同炒豆般的還擊聲。
子彈打在牆壁上,迸射出火星,碎石和泥土四處飛濺。
敵人已經完成了包圍。
“被堵死了!”
一名隊員的臉上,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閉嘴!”
王雷厲聲喝道,大腦在生死一線的壓力下,高速運轉。
“老周同誌!你帶兩個人,從米店正門衝出去,吸引他們的火力!猴子,跟我來!”
他指著地下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堆放著一堆米袋,米袋後麵,是一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土牆。
這是他們預留的最後一條逃生通道。
土牆後麵,是隔壁一戶普通人家的院子。
老周看著王雷,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
從正門衝出去,幾乎是九死一生。
但他冇有絲毫的猶豫。
“是!王雷同誌,你們一定要衝出去!把情報帶出去!”
老周重重的點了點頭,對另外兩名武漢本地的地下黨同誌一揮手。
“同誌們,為犧牲的同誌報仇的時候到了!跟我衝!”
“衝!”
三名漢子,端著槍,怒吼著,像三頭被激怒的猛虎,衝向了通往米店大堂的樓梯。
幾乎在同時,王雷和猴子已經合力推開了那堆米袋。
王雷用槍托,在土牆的特定位置上猛的一砸。
“轟隆”一聲。
那麵牆,竟然應聲倒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走!”
王雷冇有回頭,一把將揹著電台的猴子推進洞口,自己也緊跟著鑽了進去。
就在他們鑽進洞口的瞬間,米店大堂的方向,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槍聲和手榴彈的baozha聲。
老周他們,和敵人接上火了。
那激烈的槍聲,就是他們用生命,為王雷等人敲響的衝鋒號。
王雷的眼眶,瞬間紅了。
但他冇有時間悲傷。
拉著猴子,穿過隔壁人家的院子,翻過一道矮牆,衝進了另一條漆黑的小巷。
身後,槍聲和喊殺聲,漸漸遠去。
但他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敵人很快就會發現逃跑的路線,追上來。
王雷帶著剩下的兩名隊員,在武漢迷宮般的小巷裡,瘋狂的穿行。
不敢走大路,隻能在那些狹窄、肮臟、堆滿垃圾的後巷裡奔跑。
腳下是濕滑的青石板,空氣中瀰漫著腐爛和潮濕的黴味。
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一個新的、絕對安全的藏身之處。
然而,事情的詭異程度,遠遠超出了王雷的預料。
先是去了一處預設的備用安全屋,那是一家藥鋪的閣樓。
可剛剛在閣樓裡喘了口氣,還冇來得及喝口水,樓下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和日本話的嗬斥聲。
敵人竟然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裡。
“撤!”
王雷當機立斷,帶著隊員從閣樓的後窗跳了出去,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次,選擇了一處廢棄的碼頭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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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荒無人煙,按理說應該足夠安全。
但剛藏進倉庫不到半小時,遠處就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幾道刺眼的車燈光柱,直直的射向了倉庫的方向。
再次被迫狼狽逃竄。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像被獵犬追逐的兔子,剛找到一個可以喘息的洞穴,獵犬的鼻子就立刻跟了上來。
整個武漢,彷彿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正在不斷收縮的牢籠。
能活動的範圍,被急劇的壓縮。
一次在穿過一條小巷時,甚至能清晰的聽到,身後傳來的特務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哢噠”聲,和拉動槍栓的金屬摩擦聲。
雙方隻隔了一道牆。
隊員們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緊緊的貼著牆壁,屏住呼吸,連心跳聲都彷彿能被敵人聽到。
直到那隊特務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纔敢大口的喘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在一次緊急撤離中,為了保護那部比生命還重要的電台,猴子的胳膊被流彈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袖子。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奔跑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黎明時分。
精疲力儘的三人,最終躲進了一條停靠在江邊,散發著魚腥味的廢棄烏篷船的船艙裡。
船艙狹小、黑暗、潮濕。
江水拍打著船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一首催命的哀樂。
猴子因為失血,嘴唇已經發白,額頭滾燙,開始說起了胡話。
另一名隊員的精神也瀕臨崩潰,抱著槍,身體不住的發抖,嘴裡反覆唸叨著。
“我們被包圍了……我們跑不掉了……”
王雷看著眼前的一切,內心像被一塊巨石壓著,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是自從潛入武漢以來,從未有過的被動和狼狽。
獵人,徹底變成了獵物。
他們不是在被動的被搜尋。
而是在被敵人有計劃的、一步一步的驅趕,正被引入一個早已佈置好的、巨大的包圍圈。
高月如,那個女人,就像一個坐在蛛網中心的蜘蛛,冷靜的看著他們在網裡垂死掙紮。
突然,遠處傳來了日軍巡邏艇馬達的轟鳴聲。
一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從江麵上掃了過來,光柱透過船艙的縫隙,在黑暗的船艙裡一閃而過。
船艙外的江麵上,傳來了日軍士兵用日語高聲喊話的聲音。
“仔細搜查每一條船!”
“他們跑不遠!”
巡邏艇的馬達聲,越來越近。
那名精神崩潰的隊員,再也忍不住了,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似乎隨時都會失控。
王雷猛的伸出手,死死的捂住了那人的嘴。
“冷靜下來!”
王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的嚇人。
他盯著那名隊員,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們還冇輸!”
聲音,有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名隊員的身體,漸漸停止了顫抖。
巡邏艇從他們的烏篷船邊,緩緩駛過,探照燈的光柱,在頭頂上來回掃射。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巡邏艇的馬達聲漸漸遠去。
危機,暫時解除了。
王雷鬆開手,靠在船艙壁上,大口的喘著粗氣。
他冷靜下來,開始瘋狂的覆盤著這一夜的逃亡過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無論躲到哪裡,哪怕是臨時起意選擇的藏身點,敵人總能異常迅速的,甚至是提前一步的找上門來。
這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分析和追蹤範疇。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一道閃電,劃過王雷的腦海。
除非,在他們的身上,或者在他們攜帶的物品裡,有某種敵人可以追蹤的東西。
一個信源。
一個能像獵犬的鼻子一樣,將他們的位置,實時的暴露給敵人的信源。
想到這裡,王雷的後背,瞬間被一股徹骨的寒意浸透。
他猛的坐直了身體,目光在黑暗中,掃過身邊僅剩的兩名隊員,以及那部用生命保護下來的電台。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
那麼,這一夜的狼狽逃竄,就像是一場可笑的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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