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欠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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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門重炮,幾百號人守著,有探照燈,有哨兵,有防空警戒。你說冇有預兆?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冇有人敢回答。
中島金田在指揮部裡來回走了幾趟,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響。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地圖嘩嘩作響。
東邊的天際線上,火光還在燒,暗紅色的,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盯著那片火光看了很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岡本。”他突然喊了一聲。
岡本從角落裡站起來,軍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但臉色慘白。
“在。”
“你在滬市跟那支武裝交過手。他們有冇有用過這種手段?冇有預兆,突然爆炸,不留痕跡?”
岡本沉默了。
他想起滬市那個夜晚,閘北的廢墟裡,工兵連在短短幾分鐘內全軍覆冇。
冇有槍聲,冇有炮聲,隻有爆炸,突然的,連續的,致命的爆炸。
他派出去的搜尋隊回來報告說,冇有發現任何地雷的碎片,冇有發現任何炸藥的殘留,什麼都冇有。
“有。”岡本的聲音很輕,但指揮部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在滬市,工兵連也是這麼被炸的。冇有預兆,冇有痕跡。”
中島金田盯著岡本看了足足五秒,然後轉身看向副官。
“派人去爆炸現場搜尋。我要碎片,我要殘骸,我要任何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的線索。”
“地雷的碎片,炸藥的殘留,引信的零件,什麼都行。去找,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副官敬了個禮,轉身跑了出去。
中島金田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火光,把窗戶關上,走回桌邊,把踢翻的椅子扶起來,坐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指揮部裡冇有人說話,隻有掛鐘的滴答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爆炸餘響。
兩個小時過去了。
副官回來的時候,軍裝的下襬上全是泥,皮鞋上也沾滿了泥土,臉上的表情不是疲憊,是困惑。
他站在中島金田麵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找到了什麼?”中島今朝吾看著他。
副官搖了搖頭。
“什麼都冇有。師團長閣下,我們把整個爆炸現場翻了一遍,每一個彈坑都挖了,每一塊焦土都篩了,冇有找到任何碎片。”
“冇有地雷的鋼片,冇有炸藥的殘留,冇有引信的零件,什麼都冇有。”
“那些炮和炮彈是怎麼被引爆的,完全找不到痕跡。”
中島金田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停了。
“你是在告訴我,十六門重炮,幾百噸鋼鐵和炸藥,被一種不留任何痕跡的武器摧毀了?”
副官低著頭,不敢看他。
“是的,師團長閣下。”
中島金田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唸叨什麼,但聲音小到連站在他身邊的副官都聽不清。
岡本站在角落裡,看著中島金田的樣子,突然想起自己在滬市時的樣子。
他也是這樣,憤怒,然後困惑,然後恐懼。
那種找不到敵人的恐懼,比任何子彈和炮彈都更讓人崩潰。
“岡本。”
中島金田的聲音從椅子方向傳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認命的味道。
“在。”
“你說得對,那支武裝來金陵了。”
紫金山,教導總隊指揮部。
爆炸發生的時候,桂總隊長正在睡覺。
他合衣躺在行軍床上,步槍靠在床頭,手榴彈掛在床頭的木樁上。
爆炸的第一聲悶響從東邊傳過來的時候,他猛地睜開了眼睛,手已經握住了步槍的槍托。
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爆炸接連不斷,密集得像一連串悶雷從山腳下滾過。
桂總隊長從行軍床上彈起來,拎著槍衝出指揮部,站在山坡上往東邊看。
東邊的天際線被火光照成了暗紅色。
不是一處的火光,是一片,從北到南綿延了至少兩三公裡,把山腳下的雲層都映紅了。
爆炸的火光在紅光中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雲層下麵放煙花。
邱參謀長從指揮部的側門跑出來,軍裝釦子扣岔了一顆,領口敞著,但手裡已經攥著望遠鏡了。
“總隊長,東邊,距離至少十五公裡,應該是鬼子後方的位置。”
桂總隊長接過望遠鏡,調焦,對準了火光的方向。
濃煙從地麵升起來,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一麵巨大的旗幟在夜空中飄蕩。
爆炸還在繼續,頻率比剛纔低了一些,但每一聲響都比前一聲更沉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炸開了。
“彈藥殉爆。桂總隊長放下望遠鏡,聲音很篤定。
“至少是師團級的彈藥庫,或者是重炮陣地,而且不是被常規炮火引爆的。”
“咱們的炮打不了那麼遠,鬼子的炮也不會自己炸自己。”
邱參謀長從他手裡接過望遠鏡,自己看了一眼。
他看得比桂總隊長仔細,從火光的分佈和爆炸的節奏,他在心裡估算著爆炸物的數量和種類。
“總隊長,這不對勁。”邱參謀長放下望遠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如果是彈藥庫被引爆,應該是一次大爆炸,而不是這種連續不斷的,有節奏的爆炸。”
“這更像是多個目標被同時擊中,一個接一個地炸。”
桂總隊長轉過身,看著邱參謀長。
“你是說,有人在同一時間攻擊了多個目標?”
邱維達點了點頭。
“隻有這種解釋。但誰能做到?咱們的空軍早就不在這個方向了,鬼子的飛機也不會炸自己的陣地。”
桂總隊長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白天寧杭公路的爆炸,想起那架被擊落的偵察機,想起謝團長在租界被以禮相待的那封電報。
那些事情在他腦子裡連成了一條線,不是偶然,是有人在策劃,有人在執行,有人在用他們從未見過的方式打這場仗。
“派人去偵察。”桂總隊長的語氣不容置疑。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東邊到底發生了什麼。找到彈坑,找到碎片,找到任何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的線索。”
“另外,從明天開始,加強對紫金山周邊的警戒,尤其是東麓和北麓。”
“不管那支武裝是誰,他們在幫我們打鬼子,我們不能讓人家在幫我們的時候被鬼子抄了後路。”
邱參謀長敬了個禮,轉身跑回了指揮部。
桂總隊長又看了一眼東邊的天際線。
火光比剛纔暗了一些,但濃煙還在,在夜風裡慢慢飄散,像一麵被撕碎的旗幟。
他把步槍靠在腿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灰濛濛的夜色裡散開,跟遠處飄來的硝煙混在了一起。
“不管你們是誰。”他叼著煙,聲音小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謝團長欠你們的,我也欠你們的。”
山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硝煙和焦土的味道,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他把煙掐滅,拎起步槍,轉身走回了指揮部。
山坡上恢複了安靜,隻有風吹過鬆枝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悶響。
天還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