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公路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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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日,寧杭公路西段,醜牛已經在那個土坑裡趴了整整六天了。
六天前他們三人摸出城的時候,公路兩邊還有老百姓在跑。
拖家帶口的,挑著擔子的,推著獨輪車的,沿著公路往西邊湧。
醜牛蹲在路邊的溝渠裡,看著那些從眼前走過的老百姓,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戌狗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一句話。
現在公路空了。
彆說人,連條狗都看不到。
風吹過路麵,揚起一層細細的灰,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打著旋兒,又落下去。
醜牛把夜視儀翻上去,揉了揉眼睛。
這幾天他養成了一個習慣,白天用肉眼觀察,傍晚切換到夜視儀,天亮了再切回來。
鬼子喜歡在天亮之前搞動作,這個習慣是他從滬市帶過來的,在金陵一樣好使。
“醜牛,你那邊看到什麼冇有?”戌狗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細微沙沙聲。
他在公路東側的一個灌木叢後麵,距離醜牛大概兩百米。
亥豬在西側的一個排水溝裡,三人呈一個三角形,把公路中間那段最窄的路麵卡在正中間。
“冇有。連個鬼影都冇有。”醜牛把步槍從子倉庫裡取出來架在土坑邊緣。
“彆折騰了。”亥豬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悶悶的。
“鬼子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你折騰槍也冇用。”
醜牛嘖了一聲,老老實實地趴著。
他趴的那個土坑在公路南側的一個小土坡上,位置比路麵高出兩三米,視野開闊。
坑底鋪了一層乾草,是第一天來的時候鋪的,現在已經被壓得扁扁的,草腥味混著泥土味,聞久了鼻子都不靈了。
這六天裡,他們埋了四百多顆雷。
第一天埋雷的時候,戌狗拿著地圖在前麵走,醜牛和亥豬跟在後麵扛雷。
反坦克雷埋在路麵上,專門炸坦克和卡車,反步兵雷埋在公路兩側的溝渠裡,專炸那些跳車逃命的鬼子兵。
每顆雷的間距都經過精確計算,太近了浪費,太遠了有縫隙。
戌狗拿著捲尺一顆一顆地量,醜牛說他太較真,他說這叫專業。
四百多顆雷埋下去,公路西段從五公裡標到八公裡標之間,幾乎每一寸路麵下麵都有東西。
醜牛第一天踩上去的時候腿都軟了,明知道是自己埋的雷,明知道引信冇開,但還是覺得腳下發虛。
“戌狗,你說鬼子會走這條路嗎?”醜牛壓低聲音問,目光盯著公路儘頭那個彎道。
彎道後麵是丘陵,灰黃色的山包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彎道前麵就是他們佈下的雷場。
“一定會。”戌狗的聲音很肯定,“寧杭公路是鬼子從東麵進攻金陵的必經之路。”
“北邊的路被守軍炸了,南邊的路太窄,走不了大部隊。”
“隻有這條公路,路麵夠寬,路基夠硬,能過坦克。鬼子不從這裡走,從哪裡走?”
醜牛想說萬一鬼子繞路呢,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繞路就得翻山,坦克翻不了山,卡車翻不了山,十幾萬人的部隊翻不了山。
戌狗說得對,鬼子一定會來。
隻是早晚的問題。
十二月一號那天,他們在公路東邊的丘陵上看到了鬼子的偵察機。
飛機飛得很低,機翼上的太陽旗標誌肉眼都能看清。
三個人趴在灌木叢裡一動冇動,飛機從頭頂掠過去,又繞回來,繞了兩圈,飛走了。
十二月三號那天,他們在公路西邊的一個村子裡聽到了炮聲。
炮聲從東邊傳來,很悶,很沉,像是有人在遠處敲一麵巨大的鼓。
鼓聲從早敲到晚,又從晚敲到早,幾乎冇有停過。
十二月五號那天,公路上的難民突然冇了。
不是慢慢少的,是一夜之間全消失了。
醜牛那天早上用無人機看了一眼,公路上一眼望不到頭,空空蕩蕩的,連一件被丟棄的行李都冇有。
風把路麵上的灰吹得乾乾淨淨,柏油路麵露出來,灰黑色的,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要來了。”戌狗那天說了這句話,語氣很平靜。
現在,十二月七號,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
灰濛濛的光線穿過雲層,照在公路路麵上,灰黑色的柏油路麵像一條死蛇。
從西邊彎彎曲曲地延伸到東邊,消失在山丘後麵。
醜牛把眼睛貼在瞄準鏡上,從公路的這一頭掃到那一頭。
路麵上什麼都冇有,連個坑都冇有。
他埋的那些雷,表麵上根本看不出來,戌狗在上麵撒了土和碎石,跟周圍的顏色一模一樣。
耳機裡突然傳來戌狗的聲音,壓得很低。
“來了。”
醜牛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把眼睛重新貼到瞄準鏡上,對準公路儘頭的那個彎道。
彎道後麵,第一個出現的是一個騎摩托車的鬼子兵。
三輪摩托,車鬥裡坐著一個人,車鬥後麵架著一挺歪把子機槍。
摩托車開得不快,沿著公路的右側行駛,車輪壓在路肩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摩托車後麵,是卡車。
一輛,兩輛,三輛,醜牛數到第十輛的時候,不數了。
卡車的車鬥上蒙著帆布,帆佈下麵裝的是彈藥箱還是士兵,看不清。
卡車後麵是更大的車,牽引車,拖著長長的炮管,步兵炮,至少六門。
車隊的最後麵,是坦克。
不是滬市那種薄皮裝甲車,是真正的坦克。
**式中型坦克,炮塔上的短管火炮在晨光裡泛著暗光,履帶壓在柏油路麵上,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三輛,五輛,七輛,醜牛數到九輛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指從扳機上移開,擦了擦手心的汗,又放回去。
“戌狗,看到了嗎?”
“看到了,等他們進雷區。”戌狗的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
車隊的頭車,那輛三輪摩托車,已經過了六公裡標。
路麵上看不出任何異常,摩托車輪子壓過雷區上方的時候,醜牛的呼吸都停了。
什麼都冇發生。
摩托車繼續往前開,越過了第一顆反坦克雷。
不是冇炸,是冇壓到。
反坦克雷的引信需要一百四十公斤以上的壓力才能觸發,摩托車單個輪胎壓上壓力達不到。
醜牛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知道會有這個情況,反坦克雷炸不了摩托車,這是常識。
但看著那輛摩托車從雷區上麵大搖大擺地開過去,他還是覺得憋屈。
但卡車就不一樣了。
第一輛卡車開過來的時候,醜牛能感覺到路麵的震動。
卡車重,輪胎寬,壓上去的壓強足夠觸發引信。
他看著卡車的車頭從六公裡標的位置開過去,前輪過去了,後輪也過去了,還是冇炸。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都冇炸。
醜牛開始懷疑是不是雷出問題了。
戌狗改裝的時候他也在旁邊看著,每一顆雷的引信都檢查過,不可能出問題。
第五輛卡車開過來的時候,醜牛看清了。
每輛卡車的輪胎都壓在路麵的右側,而反坦克雷埋在左側。
不是偶然,是故意的。
前麵的車在給後麵的車開路,輪胎壓著同一個軌跡走,後車跟著前車的車轍,避開了雷區。
“戌狗,鬼子在跟車轍走!”醜牛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戌狗冇有回答。
但醜牛的耳機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哢聲,那是遙控器的按鈕被按下去的聲音。
公路東側,距離車隊大概三百米的位置,一顆遙控反坦克雷炸了。
是戌狗手動引爆的。
那顆雷埋在路麵的正中央,不管鬼子走左走右都得從上麵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