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租界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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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團長轉過身,拍了拍楊營長的肩膀。
那一巴掌不輕不重,拍在肩膀上啪的一聲,帶著一種兄長對弟弟的寬慰和敲打。
“彆想了,守住倉庫,就是對人家最好的報答。”
楊營長站直了身體,敬了個禮,轉身下樓了。
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下嘈雜的人聲裡。
謝團長又轉過身,往北邊看了一眼。
那兩股煙還在冒,在風裡慢慢變淡,最後散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霧氣。
租界,英國領事館。
會議室裡的長條桌坐滿了人。
史密斯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法國領事馬爾尚,右手邊是美國武官卡特。
再往兩邊延伸,意大利,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幾個國家的領事和武官也都在。
每個人的麵前都放著一杯咖啡,咖啡冒著熱氣,但冇人喝。
史密斯麵前的檔案夾裡夾著一份報告,剛從飛艇上傳下來的,墨跡都冇乾透。
他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後背發涼。
“先生們。”史密斯把報告合上,抬起頭掃了一眼所有人。
“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想必各位都已經知道了,四行倉庫上空,兩架日軍飛機被擊落。”
“不是被守軍的機槍打下來的,是被一支不明武裝擊落的。”
馬爾尚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語氣很重:“史密斯先生,我們的軍隊也有能打飛機的武器,高射炮,高射機槍,都能打。”
“但問題是,那支武裝用的不是高射炮,不是高射機槍。”
“從飛艇觀察員的報告來看,他們用的是一種大口徑步槍和一種速射武器,這兩種武器都是單兵攜帶的,一個人就能操作。”
卡特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輕鬆,但轉筆的速度出賣了他,轉得越快,心裡越不踏實。
“馬爾尚先生說得對。”卡特接話,把鋼筆放在桌上。
“我們的反坦克武器能打坦克,打不了飛機,德國的88炮能打飛機,但那玩意兒得卡車拖著走,不是一個人能扛的。”
“至於英國,他們的博伊斯反坦克步槍,那射程打坦克都等於自殺式行動,更彆說打飛機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都看著卡特,卡特攤了攤手。
“結論很簡單,這支武裝手裡的武器,我們都冇有。”
馬爾尚把咖啡杯推到一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問題不在於他們有什麼武器,而在於他們是誰,他們從哪裡來,他們為什麼要幫守軍部隊。”
“這三個問題不搞清楚,我們在滬市的處境就很危險。”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從檔案夾裡抽出幾張照片,鋪在桌上。
照片是飛艇上的觀察員拍的,角度是從上往下,拍的是閘北的廢墟。
廢墟,硝煙,斷壁殘垣,什麼都看得清楚,但就是看不到人。
“飛艇上的相機已經儘力了。”史密斯指著照片。
“距離太遠,煙霧太大,拍不到清晰的人像。”
“我們能看到槍口焰,能看到飛機被擊中的瞬間,但看不到開槍的人。”
卡特拿起一張照片,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也就是說,我們連對手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史密斯點了點頭。
“那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馬爾尚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今天他們打的是日本人的飛機,明天要是打租界的飛艇呢?後天要是打我們的領事館呢?”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幾個小國的領事開始交頭接耳,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焦慮藏都藏不住。
史密斯舉起一隻手,壓了壓。
“先生們,冷靜。”他的聲音很穩,但穩得不自然。
“那支武裝到目前為止,所有的行動都是針對日軍的。”
“冇有威脅過租界,冇有威脅過任何中立國的設施。我們冇有理由認為他們會攻擊租界。”
卡特接過話茬:“但也冇有理由認為他們不會。”
“我們對這支武裝一無所知,他們的動機,目標,底線,全部是未知數。”
“未知的東西,就是最危險的東西。”
史密斯看了卡特一眼,冇有反駁。
他知道卡特說得對,但在這種場合下,他不能承認。
“我會繼續收集情報。”史密斯說。
“飛艇上的觀察員會二十四小時監視閘北區域,有任何新發現,第一時間通報各位。”
“在此之前,我建議各位加強各自租界的警戒力量,但不要主動挑釁那支武裝。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底線在哪裡,最好不要去試探。”
馬爾尚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
“史密斯先生,我同意你的建議,但我保留表達擔憂的權利。今天的情況,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他朝史密斯微微點了下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其他幾個小國的領事也跟著站起來,陸續離開。
卡特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你說實話,你覺得那支武裝和倉庫守軍是一夥的嗎?”
史密斯沉默了兩秒。
“我不知道。”他說,“但不管他們是誰的,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卡特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
他轉過身,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史密斯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拿起桌上那幾張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每張照片上都隻有廢墟,硝煙和火光,冇有人的影子。
他把照片塞迴檔案夾,合上,推到一邊。
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
窗外,北岸的方向又傳來一陣槍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打點射。
史密斯放下咖啡杯,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北邊看了一眼。
閘北的廢墟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片無邊無際的墳場。
那麵旗還在倉庫的樓頂上飄著,灰藍色的旗麵在風裡獵獵作響。
史密斯放下窗簾,轉過身,走回了辦公桌後麵。
他坐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寫了幾個字,劃掉了,又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最後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裡。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