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
第一戰區長官司令部。
錢伯均雙手死死撐在會議桌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他那張平日裡還算沉穩的麵龐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脖頸上的青筋微微跳動,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對麵的方立功。
「立功兄,我不明白。」
錢伯均的聲音壓得很低,極力剋製著內心的憤懣:「第六集團軍在馬場跟關東軍硬碰硬,七天七夜,死了多少弟兄?」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指點著桌上的那份《整編物資分配表》:「現在分裝備了,好傢夥,最好的謝爾曼坦克先緊著中央軍的教導總隊我認了,什麼裝甲集群我也冇話說。」
「可為什麼連李品仙的二十一集團軍、何柱國的十五集團軍都要進行甲種單位編製整編?」
「要知道,此前的作戰,他們基本上是冇出什麼大力的。」
錢伯均猛地抬頭,目光中滿是不解與委屈,看向端坐主位的楚雲飛:「鈞座,我知道要統籌全域性,要安撫各方。」
「但這碗水,兄弟我也不求您端平,可這是不是端的太斜了?」
「難道就因為咱們是嫡係,就活該讓弟兄們吃虧,讓那些其他部隊坐享其成?」
方立功坐在椅子上,神色冷峻,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用絨布輕輕擦拭:「伯均兄,慎言。」
三人共事多年。
爭吵辯論也是家常便飯。
此時的楚雲飛之所以冇有發表意見,是因為他自己也存在著一定程度的私心。
他更想要將東西全部都分給自己的下屬,可這必將落入下乘。
不僅僅無法維持公正形象,也會影響統帥部擬定的「國防軍」戰略計劃。
這對於他的謀畫而言,完全是有弊無利。
方立功將眼鏡重新架回鼻樑,語氣毫無波瀾:「其實也算是統帥部的全盤考量。」
「本質上也是為了抗戰大局,為了迅速形成多點進攻的戰力。」
「大局?」
「怎麼又是這種說辭。」
錢伯均頗為痛苦地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公平」,那我怎麼回去麵對那些死去的弟兄,怎麼跟活著的弟兄交代?」
「鈞座,我們付出了這麼多,犧牲了這麼多人,才擁有這樣的榮耀,憑什麼他們隻是接受整編,隻是願意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就可以得到和我們幾乎等同的榮耀?」
楚雲飛端坐在主位上,麵沉如水,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是啊。
不公平。
這件事情很是棘手,如何安撫好下麵的老弟兄,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團結一致,是一門很大的學問。
這件事情,縱觀近代以來,實際上冇有任何人能夠做好。
楚雲飛微微抬眼,目光越過爭執的二人,看向緊閉的雕花木門。
門外傳來了皮靴踏在走廊地板上特有的沉重聲響,那節奏,他很熟悉。
楚雲飛不動聲色地給了錢伯均一個眼神。
意思很明確,正主到了。
錢伯均當即心領神會,臉上的悲憤之色愈濃,卻依舊保持著軍人的剋製:「立功兄,你別拿這些大道理壓我!」
「今天要是冇個合理的說法,這字,我錢伯均簽不了!」
「我就不信,這天下還冇個講理的地方了!」
走廊外。
約瑟夫·史迪威正邁著大步向作戰室走來,身後的副官多恩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這位平日裡趾高氣揚的美國將軍,此刻臉上卻掛著一絲玩味的表情。
隔著厚重的木門,他聽到了裡麵那壓抑的質問和冷冰冰的迴應。
這種理智中透著即將決裂的爭執,反而比單純的吵鬨更顯真實和嚴重。
多恩壓低聲音說道:「將軍,看來華北**內部的分歧比我們想像的要深。」
「是啊,他們想要迅速完成整理,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團結一致,哪有這麼容易?」
「這個國家在前麵四十年裡麵都處於一個混亂狀態,戰帥的魅力不足以在短短三年內就撫平四十年的猜忌與仇恨。」
史迪威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喜歡這種局麵。
一個內部存在分歧、嫡係部隊因為資源分配不公而產生怨言的中**隊,遠比鐵板一塊要容易控製得多。
這證明楚雲飛雖然強勢,但在複雜的派係鬥爭中依然不得不做出妥協,甚至犧牲自己人的利益.
一個強橫無比且團結的民國,並不符合美國的利益。
隻有這樣,美國才能夠在華北,在中國攥取更多的利益和價值。
「這就是那該死的政治即便是戰帥,也別無選擇,也有無能為力的事情,不是嗎?」
史迪威整理了一下那頂標誌性的寬邊軍帽,正準備推門而入。
「史迪威將軍!」
「請留步!」
李靖忠突然從側麵的參謀室閃身而出,張開雙臂擋在了門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與歉意:「十分抱歉,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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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迪威的審視之下,李靖忠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阻攔一個在國內指揮體係僅次於常瑞元的戰區總參謀長,需要莫大的勇氣。
何況史迪威還是華北的座上賓,真正意義上的大財主聯絡人。
李靖忠語氣急促地解釋了一句:「很抱歉,將軍.作戰室正在進行重要的內部軍事會議,涉及到一些.呃.人事和編製的敏感問題,請容許我先通報一聲。」
「通報?」
史迪威挑了挑眉毛,目光越過李靖忠的肩膀,看向那扇彷彿隨時會「炸開」的木門:「我聽這動靜,你們的楚將軍似乎遇到了大麻煩,他的「愛將」似乎對他的決定很不滿意。」
裡麵的爭執聲再次傳來。
方立功的聲音略顯決絕:「這是軍令,伯均,這是統帥部做出的決定,你這是想抗命嗎?!」
隨後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緊接著是椅子猛烈摩擦地麵的聲音。
史迪威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他並冇有生氣,反而顯得很大度:「好吧,少校先生,去通報吧。」
史迪威從口袋裡掏出菸鬥,叼在嘴裡:「告訴楚,他的老朋友來了,希望能幫他解決一些.令人頭疼的麻煩。」
李靖忠如蒙大赦,轉身推開一條門縫鑽了進去:「是,多謝您的體諒。」
屋內的氣氛在那一瞬間降至冰點。
幾秒鐘後,大門被完全敞開。
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麵而來。
史迪威邁步走進作戰室,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
錢伯均背對著門口站立,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撐在桌沿上,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情緒。
聽到腳步聲,他並冇有立刻回頭,隻是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些,從背影來看,顯得格外落寞,顯然是正兒八經的情緒到位,入戲了!
方立功則麵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檔案,指節發白。
看到史迪威進來,才勉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整個房間充滿了火藥味,彷彿隻要一點火星就能再次引爆。
「史迪威先生!」
楚雲飛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尷尬,甚至還有幾分被下屬當眾頂撞後的慍怒。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史迪威的手掌:「抱歉,讓先生見笑了。」
史迪威回握著楚雲飛的手,目光卻在錢伯均和方立功身上打了個轉。
錢伯均終於轉過身來,臉色難看至極,隻是草草地抬手敬了個禮,動作僵硬。
方立功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推了推眼鏡,正色敬禮:「將軍。」
史迪威從這尷尬的氛圍中嗅到了他想要的味道,矛盾、衝突,以及對資源的極度渴望。
特別是錢伯均那種「我為了這個集體流血,卻被集體拋棄」的眼神,演是演不出來的。
整編計劃他知曉個大概,也知道楚雲飛想要做的是什麼樣的大事。
這樣的大事,如何安撫內部,是當下的重中之重。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史迪威鬆開楚雲飛的手,那原本叼在嘴角的菸鬥被他拿在手中輕輕晃了晃,指著桌上散亂的檔案:「或者說,正是時候?」
「或者說,正是時候?」
他走到桌邊,看著那張被紅藍鉛筆畫得亂七八糟的編製表,明知故問道:「楚,發生什麼事了,我從走廊儘頭都能感受到這裡的低氣壓,你們似乎在資源分配上麵產生了一些爭執?」
楚雲飛長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那神情像極了一個為了維持大家庭平衡而心力交瘁的家長:「你也看到了伯均的部隊你也清楚,我們山西人的驕傲,第六集團軍,此次四期反攻作戰,北線阻擊戰的絕對功臣。」
「但在關於部隊的整編和新式裝備的分配問題上麵,我們產生了一些分歧。」
「本質上還是因為我們的國力不足,無法生產出滿足主力作戰部隊所使用的武器。」
「為了達成團結一致共同抗日的目標,我不得不採用犧牲部分下屬利益的整編方案,以達到團結所有人的目的..」
方立功嘆了口氣,解釋道:「各主力部隊都想要最好的裝備,都想要擴編。」
「為了平衡各方利益,為了能把桂係和東北軍徹底拉入我們的作戰體係,我不得不將這批原定於補充第六集團軍的作戰物資優先傾斜給他們,讓他們優先完成適應性的整編和裝備、器械熟悉。」
錢伯均在旁邊忍不住開口,聲音低沉而壓抑:「鈞座,不是我不理解。」
「隻是弟兄們等著補充,雖說是為了什麼大局,咱們這心裡的坎過不去啊。」
史迪威聽著翻譯的轉述,心中的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這很符合他對中**隊的認知。
派係林立,山頭主義嚴重,而楚雲飛為了整合力量,不得不犧牲嫡係利益,這必然會導致內部裂痕。
但這對他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如果楚雲飛真的能把所有部隊如臂使指地統一起來,那美國人反而要睡不著覺了。
「楚,我理解你的難處。」
史迪威拍了拍楚雲飛的肩膀:「這就對了,這纔是真實的軍隊。」
「資源永遠是稀缺的,爭吵是難免的。」
「即便是我們美國,同樣也會因為海軍、空軍、陸軍、陸戰隊的資源分配而進行爭吵。」
史迪威轉過身,看著錢伯均,語氣變得嚴肅而傲慢,卻又帶著一絲安撫:「錢將軍,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但在盟軍的戰略棋盤上,每一顆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不過.」
史迪威話鋒一轉,重新看向楚雲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分配有困難,或許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議』,畢竟這些裝備是我們美國納稅人提供的,我或許可以幫你們爭取更多一點的額度,來平息這位勇猛將軍的怒火。」
楚雲飛聞言,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麵上卻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如果是那樣,真是再好不過了,將軍,繁重的軍務讓我的每一天都繁忙無比,錢伯均是追隨我多年的兄弟,我們一起出生入死,從當年的一直到現如今的抗日戰爭,我很尊重我兄弟的想法,我也不想要讓下屬們.」
「楚,我都明白,我明白..」史迪威拍了拍胸口做出了保證:「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給你們提供足量的武器裝備,確保你們能夠在計劃內完成所有作戰部隊的整編工作,這絕不會耽誤你們的作戰計劃。」
楚雲飛鬆了一口氣,半調侃似的說道:「說真的,史迪威先生,如果冇有你的幫助,或許現如今的我又要請求委員長派遣專員前往克裡姆林宮「乞討」了」
史迪威乾笑了一聲:「蘇聯人對貴國的東北可是垂涎已久相比之下,我們美利堅纔是最無私的朋友。」
「是啊,我們更願意相信盟友。」楚雲飛示意史迪威入座,神色恢復了嚴肅,「史迪威先生,您這次匆匆趕來,不僅僅是為了做我們的仲裁官吧?」
史迪威收斂了笑意,壓低聲音道:「楚,你猜對了。我們剛收到絕密情報,日本大本營軍政要員目前已經分裂成為了兩派.」(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