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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拉回半小時前。
廖磊站在西門外一堵斷牆後麵,舉起望遠鏡。
鎮鏡山的方向,硝煙已經稀薄,日軍的旗幟不見了。
山下,通往西門的道路被廢墟覆蓋,但依稀可以辨認。
“司令,偵察兵回報,西門內冇有發現日軍。六十七軍的弟兄還在,就在前麵的廢墟裡。”參謀長跑過來報告。
廖磊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傳令,進城。”
一萬五千廣西兵,沿著被炸得麵目全非的街道,沉默地向西門推進。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歡呼。
他們踩在瓦礫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側是倒塌的房屋,燒焦的樹木,隨處可見的彈坑。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糊和屍體腐爛的混合氣味,刺鼻得讓人想吐。
西門城樓已經不存在了。
隻剩下一堆破碎的磚石,和半截還立著的門柱。
門柱上彈孔密佈,像是被無數顆子彈同時擊中。
“這……這是宜昌?”有士兵喃喃道。
冇有人回答。
廖磊踏過廢墟,走進城內。
眼前的一切讓他久久無言。
街道兩旁的房屋全部坍塌,隻剩下殘破的牆壁和堆積如山的瓦礫。
每隔幾步就能看到彈坑,有的深達兩三米。
電線杆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電線像死蛇一樣纏繞其間。
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痕跡——戰鬥的痕跡。
一堆堆空彈殼,在晨光中閃著暗淡的光。
有些堆積得像小山,可以看出這裡曾經有過多麼激烈的交火。
被炸燬的機槍掩體,沙袋已經被打爛,裡麵的機槍手不知去向,隻留下一灘已經發黑的血跡。
還有那些來不及收斂的遺體。
中國士兵的,日本兵的,交織在一起,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
一個廣西兵停下腳步,看著一具靠在斷牆上的遺體。
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兵,看樣子不超過二十歲。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的方向,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微笑,手裡攥著一顆冇有拉響的手榴彈。
廣西兵默默脫下軍帽,對著那具遺體鞠了一躬。
隊伍繼續前進。
穿過一片廢墟,前方突然傳來人聲。
“那邊有動靜!”一個嘶啞的聲音喊道,“好像是咱們的人!”
廖磊舉起手,示意部隊停止前進,然後快步向前。
廢墟的轉角處,十幾個人影從斷牆後麵閃出來。
他們衣衫襤褸,渾身是傷,手裡的槍卻握得很緊,槍口對準前方。
為首的一個人,瘦得幾乎脫了相,顴骨高高凸出,眼眶深陷。
他的左臂吊著繃帶,額頭上纏著滲血的紗布,軍裝破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但他腰板挺得筆直。
廖磊認出了他。
“袁賢瑸!”
袁賢瑸愣住了。
他看著前方那些穿著整齊軍裝、扛著嶄新步槍的士兵,看著那個大步向他走來的將軍,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廖磊快步走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雙肩。
“袁賢瑸,你還活著!”
袁賢瑸張了張嘴,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門:“廖……廖司令……”
話冇說完,眼淚就流了下來。
廖磊看著這張瘦得脫相的臉,看著這道渾身是傷卻依然挺得筆直的身影,眼眶也紅了。
“好,好,活著就好。”他用力拍著袁賢瑸的肩,“你們守得好!守得太好了!”
袁賢瑸冇有說話,隻是流著淚,使勁點頭。
這時,一個廣西兵突然衝上前,一把抱住袁賢瑸身後的一個士兵。
“二狗!二狗是你嗎?!”
被抱住的那個士兵渾身一震,轉過頭。
他的臉上滿是血汙和塵土,眼睛紅腫,嘴脣乾裂,但那輪廓,那雙眼睛,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三……三娃?”他顫抖著開口。
兩個廣西兵,在廢墟中抱頭痛哭。
他們是同村人,一起入伍,一起打仗。
宜昌會戰前,二狗被調到六十七軍,三娃留在廖磊的部隊。
他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你怎麼還活著?我以為你死了!”三娃哭著說。
“我……我也以為你死了……”二狗泣不成聲,“前天聽援軍來了,我就想,會不會是你……會不會是你……”
兩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
周圍的士兵默默看著,冇有人說話。
許多人的眼眶紅了,有的彆過頭去,偷偷抹眼淚。
廖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對袁賢瑸說:“陳軍長呢?他還好嗎?”
袁賢瑸抹了把淚,點點頭:“陳軍長在中央銀行那邊。他……他還活著。”
廖磊望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裡,中央銀行廢墟的輪廓隱約可見。樓頂上,那麵殘破的六十七軍軍旗,正在晨風中飄揚。
“走,”他說,“去見陳軍長。”
幾乎同一時間,陳誠的部隊從東門進入宜昌。
東門的景象比西門更加慘烈。
這裡是日軍主攻的方向,二十六天的血戰,在這條街道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陳誠騎著馬,沿著中山路緩緩前行。
道路兩側,是六座殘破的鋼筋混凝土碉堡。
有的被重炮直接命中,頂部坍塌,露出裡麵扭曲的鋼筋。
有的半埋在瓦礫中,射擊孔朝前,像沉默的巨獸。
陳誠在第一座碉堡前停下腳步。
他翻身下馬,走到碉堡跟前。
射擊孔裡,還能看到裡麵堆積的空彈殼。
機槍支架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機槍已經不見了。
地上有已經發黑的血跡,一路延伸到碉堡深處。
一個參謀走上前,低聲道:“總長,這裡麵……至少有十幾具遺體,還冇來得及收殮。”
陳誠冇有說話。
他沿著街道繼續向前。
每走幾步,就能看到新的戰鬥痕跡。
一堆堆空彈殼,在晨光下閃著光。
陳誠撿起一顆,彈殼還帶著餘溫。他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被擊毀的日軍坦克殘骸,橫在道路中央。
有的炮塔被掀飛,有的履帶被炸斷,有的整個車體燒得隻剩骨架。
可以想見,當時守軍為了摧毀這些鋼鐵巨獸,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還有那些遺體。
67軍弟兄的遺體,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
有的趴在機槍掩體上,手指還扣著扳機。
有的抱著炸藥包,身體蜷縮成一團。
有的和日本兵扭打在一起,刺刀還插在對方胸膛裡,再也分不開。
陳誠在一個年輕的士兵麵前停下。
那孩子看樣子不超過十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的雙腿被炸斷了,就用雙手撐在地上爬行。爬過的地麵,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的右手還向前伸著,似乎想抓住什麼,也許是槍,也許是一顆手榴彈,也許是戰友的手。
陳誠蹲下身,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孩子,安息吧。”他喃喃道,“我們來了。你們守住了。”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
走了一百多米,他看到一處機槍掩體。
沙袋已經被打爛,裡麵的機槍手犧牲了,但旁邊還有一個士兵——那是副射手。
他的胸口中了彈,卻靠在掩體邊緣,保持著射擊的姿態。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向敵人來的方向。
陳誠的眼眶紅了。
他知道,這就是他弟弟的部隊。
這就是守了二十六天、等了他二十六天的人。
“加快速度,”他啞著嗓子說,“去中央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