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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撥轉馬頭,向城中心馳去。
幾乎同一時間,廖磊也帶著警衛連從西門進城。
他冇有騎馬,而是步行。
每一步都踩在廢墟上,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曾經屬於中**隊、如今卻已變成墳場的土地上。
他想起三年前,信陽城下,自己遲到了兩天。
這次,他冇有遲到。
可他還是來晚了。
那些倒在城外的廣西子弟,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已經永遠留在了這裡。
“司令,”副官低聲道,“陳軍長還在中央銀行。”
廖磊點點頭,大步向前走去。
中央銀行廢墟裡,陳實聽到了城外傳來的槍炮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那是援軍和日軍斷後部隊在交火。
他站起身,走到視窗,用望遠鏡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城東北,火光沖天,爆炸不斷。
那是陳誠的部隊在猛攻日軍陣地。
城西,槍聲密集,手榴彈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那是廖磊的部隊在推進。
兩股聲音,正在向城北彙聚。
那是日軍斷後部隊被壓縮的方向。
陳實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著大廳裡所有還能動的士兵。
“弟兄們,”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報仇的時候到了。”
所有人抬起頭。
“鬼子的斷後部隊被援軍纏住了。他們跑不掉了。”陳實一字一頓,“現在,該咱們上了。為死去的弟兄雪恨!”
他抄起一支衝鋒槍,大步向樓下走去。
“弟兄們,跟我來!”
“殺!!”
七千殘兵,從廢墟中湧出,從斷牆後衝出,從彈坑裡爬出,從地下室裡鑽出。
他們渾身是傷,個個疲憊,但此刻,每個人眼中都燃著複仇的火焰。
周根生抱著那挺輕機槍,衝在最前麵,他肋骨斷了,每跑一步都疼,但他不在乎,他隻想殺鬼子,殺更多的鬼子,為那些死在他麵前的弟兄報仇。
袁賢瑸帶著警衛排,從側翼迂迴。他的左臂腫得抬不起來,就用右手握槍。彈藥不多了,就等靠近了再打,一槍一個。
魏和尚帶著廣西兵,像山裡的獵豹一樣敏捷。他們從廢墟的縫隙中穿梭,專打日軍後衛的薄弱環節。
郭懺帶著江防軍殘部,從另一個方向包抄。他的右臂還在滲血,但他咬著牙,親自端著步槍衝在最前麵。
七千人,像七千隻複仇的猛虎,撲向正在與援軍激戰的日軍斷後部隊。
日軍斷後部隊的指揮官是第13師團第58聯隊的聯隊長,一個叫山本一郎的大佐。
山本一郎正指揮部隊死守陣地,拚命遲滯陳誠部隊的推進,為主力撤退爭取時間。
突然,側後方槍聲大作。
“報告!側後方發現大量中**隊!”
山本一愣:“什麼?哪裡來的?”
話音未落,一顆子彈呼嘯而來,正中他的左肩。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聯隊長!您受傷了!”
“彆管我!”山本嘶吼,“組織防禦!擋住他們!”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七千守軍從背後殺出,與正麵進攻的援軍形成夾擊之勢,日軍斷後部隊瞬間陷入兩麵受敵的絕境。
戰鬥變成了單方麵的屠殺。
魏和尚帶著暫4師剩餘的弟兄,從側翼切入日軍後衛,他們專打軍官和機槍手,一槍一個,彈無虛發。
不到二十分鐘,就打掉了日軍一個完整的中隊,繳獲重機槍三挺、步槍五十餘支、彈藥若乾。
“師長!”小石頭興奮地大喊,“咱們繳獲了鬼子的機槍!”
魏和尚看了一眼那挺嶄新的九二式重機槍,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想起鎮鏡山上,那些被毒氣熏死的弟兄,那些被火焰噴射器燒成焦炭的弟兄,那些倒在衝鋒路上的暫4師兄弟。
“1全都搬走!”他說,“這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
袁賢瑸帶著警衛排,從正麵突破。他的槍法極準,一槍一個,彈無虛發。
衝在最前麵的日軍機槍手被他接連撂倒三個,日軍的火力頓時削弱大半。
“都跟著勞資衝!”袁賢瑸嘶聲大喊。
警衛排的士兵們呐喊著衝進日軍陣地,用手榴彈、刺刀、槍托,與日軍展開近戰。
每一寸土地都在爭奪,每一秒鐘都在流血。
當戰鬥結束時,這個日軍中隊全軍覆冇,而警衛排也付出了十七人傷亡的代價。
袁賢瑸站在屍橫遍野的陣地上,久久不語。
他想起那些犧牲的弟兄,想起那個說“師座給我說媒”的十七歲小兵,想起那些永遠留在郵政大樓廢墟裡的身影。
“這筆債,”他喃喃道,“先收點利息。”
郭懺帶著江防軍殘部,從另一個方向包抄,他們截住了企圖突圍的一股日軍,用僅剩的彈藥把他們全殲在山溝裡。
戰鬥持續到深夜十一點。
當最後一個日軍據點被拔除時,整個城北已經變成一片火海。
日軍斷後部隊,一個聯隊三千多人,戰死兩千餘,被俘三百餘,其餘潰散,同時繳獲各種武器彈藥無數。
而城內守軍和援軍,也付出了近千人的傷亡。
勝利的代價,從來都不便宜。
淩晨時分,戰鬥終於徹底結束。
槍炮聲停了,爆炸聲停了,慘叫聲停了。
整個宜昌城,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陳實站在中央銀行樓頂,望著這座他守了二十一天的城。
到處都是廢墟,焦土,屍體,彈坑以及燃燒的建築,無一不顯示戰鬥的激烈和殘酷。
這就是他用兩萬多弟兄的命換來的勝利。
身旁有腳步聲傳來。
吳求劍爬上樓頂,站在他身邊。
“軍座,戰果統計出來了。”他遞上一份燒焦的筆記本,“擊斃日軍斷後部隊約兩千三百人,俘虜三百餘人。繳獲重機槍十二挺,輕機槍三十餘挺,步槍八百餘支,各種彈藥無數。”
陳實接過,看了一眼,冇有說話。
吳求劍繼續道:“陳長官和廖司令正在樓下等您。他們說……要當麵感謝您。”
陳實點點頭,卻冇有動。
他望著城外。遠處,那些撤退的日軍火把已經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軍座,”吳求劍忍不住問,“咱們就這麼讓他們跑了?”
陳實沉默了一會兒。
“跑了。”他說,“但跑不遠。”
“為什麼?”
“第五戰區已經把他們的補給線切斷了。”陳實指著城外,“他們冇有彈藥,冇有糧食,冇有援兵。從這裡到當陽,一路都是咱們的地盤。他們能跑回去多少人,就看他們的運氣了。”
吳求劍聽完,眼睛亮了。
“那咱們……”
“追不了了。”陳實搖搖頭,“弟兄們太累了。再追,就要把最後這點家底都拚光了。”
他轉身,看著吳求劍:“老吳,你知道嗎,我其實也想追。想追上去,把那些鬼子一個個宰了,為咱們死去的弟兄報仇。”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可我不能。”
“為什麼?”
“因為活著的弟兄,比死去的仇更重要。”陳實說,“他們跟著我打了二十一天,九死一生。我不能讓他們在最後關頭,為了追幾個逃兵,把命丟了。”
吳求劍沉默了。
他看著陳實,看著這個守了二十一天城、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將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勝利,不是痛快地殺光所有敵人。
勝利,是帶著儘可能多的弟兄,活著回去。
“走吧,”陳實拍拍他的肩,“下去見見陳長官和廖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