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顧家生在報紙上看到了一條國內的訊息。
“蔣總統因故不能視事,宣告引退,李副總統即日起代行國民政府總統職權”。
配圖是機場的送別場麵,總裁披著黑色大氅,神情肅穆,向送行的人群揮手。顧家生把報紙放在桌上,久久無言。
“四少爺!”
顧小六端了杯熱茶進來,並輕聲問。
“委員長他……真的退了?”
顧家生的聲音卻很平靜。
“退了!校長迴溪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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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高台,位於溪口雪竇山海拔396米的天柱峰頂,這裏是總裁第一次下野時拆除了棲雲庵後所建的,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兩層別墅,此地三麵峭壁、僅北麵通陸路,周圍古樹翠竹環繞,隱蔽性極強。
總裁此刻正坐在妙高台別墅的書房裏,窗外是他熟悉的青山綠水,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他手中拿著一份電報,這是李代總統發來的,電報措辭恭敬,請示他對“和談事宜”的意見。總裁輕輕的笑了一下,然後就把電報放在桌上。
他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德鄰啊德鄰,你真以為,沒了那個位子,我就什麽都做不了了嗎?”
這時,俞記時步履匆匆的走進了書房,並恭敬地遞上一份密電:
“委座,湯司令來電,長江防線已部署完畢,滬杭甬警備區已按您的意思,劃為第一道防線。”
總裁接過電報,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點點頭。
“告訴他,一定要守住長江,守住了長江防線就是守住了“黨果”的半壁江山。和談的事,讓他不必去理會,聽我的命令就是。”
俞記時連忙應了一聲,然後又遞上另一份密電:
“委座,這是中央銀行方麵的報告,第一批黃金已全部裝箱完畢,即日啟運。”
總裁接過報告,看著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些都是他經營了幾十年的家底。是法幣的儲備,是金圓券的底氣,也是他手中最後的籌碼。
總裁揮了揮手。
“去吧。小心些,不要讓德鄰知道了。”
東京。
顧家生正在看一份電報,這是李代總統發來的。電報中措辭懇切,並希望顧家生能“以國事為重,率部歸國,共襄和談盛舉”。
顧小六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四少爺把那封電報看了三遍,然後劃了根火柴,將它點著了。
“四少爺,您這是……”
顧家生看著那封電報在煙灰缸裏慢慢變成灰燼,輕聲表示:
“德公是個厚道人。但他不明白,這場和談,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然後站起身,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張巨大的華夏地圖。地圖上,長江從青藏高原奔流而下,橫貫整個華夏大地,在入海口分成數條支流,匯入東海。
“長江,天塹也!可守長江必先守淮河。如今淮河已丟。現在守著這條長江,又怎麽守的住呢?”
顧小六卻不懂這些,他隻知道自家四少爺的背影比前些日子更蕭索了一些。
金陵,總統府。
李代總統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卻覺得渾身不自在。他總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看。辦公桌上攤著一份電報稿,這是他準備發給北平的,答複**中央所提出的八項和平條件。為此他已經改了整整五遍了,措辭也是一遍比一遍恭敬,最後一句“願以貴方所提八項條件為基礎,進行和平談判”,他斟酌了許久,最後還是加了上去。
白重喜從外麵走進來,把軍帽往桌上一放。
“德公,你真的打算和談?”
李代總統抬起頭,看著這位多年的老搭檔,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健生,你說,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
白重喜沉默了一下,然後表示:
“長江防務,我已經全都部署下去了。三十萬部隊,沿江佈防。空軍、海軍全部調配到位。如果談不成,我們也一定能守住的。”
李代總統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卻又搖了搖頭:
“健生,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白重喜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自己的錢。中央銀行的黃金,美金,外匯,全都在溪口的那位手裏攥著呢。我們這邊一開打,軍餉從哪裏來?補給又從哪裏來?”
白重喜聞言臉色沉了下來。李代總統站起身走到他的身邊。
“所以啊,我必須要談。能談成,我們就還可以劃江而治,南北分治,我們就還有半壁江山。若是談不成……”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但其中的後果白重喜卻也非常清楚。
東京,橫濱港。
顧家生站在碼頭上,看著一艘艘客輪緩緩靠岸。船上擠滿了人,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臉上帶著疲憊和茫然。他們是顧家生從江浙沿海遷過來的太平洋兵團將士們的家眷。
參謀長張定邦從碼頭上迎過來。
“總座,這是第一批。一共三萬四千七百多人,都是咱們駐日部隊弟兄們的家屬。接下來還有五批,我們找了好久,但還是有很多弟兄們的家眷沒找到……”
顧家生點了點頭,望著那些正在下船的婦孺老人,輕聲說:
“雨潤兄,能接多少,就接多少吧。我們也盡力了。”
張參謀長猶豫了一下,又問:
“總座,李代總統那邊又發了電報來,希望您……”
顧家生抬手打斷了他:
“雨潤兄,我知道。你來迴複德公,說我身體不適,正在療養,待病情好轉,一定迴國效命。”
張定邦長看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顧家生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說不出的疲憊和無奈。
“雨潤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絕情了?德公是那麽的誠懇,而我卻連句實話都不肯給?”
顧家生望著海的那一邊,那是看不見的故鄉。
“我不是不信任德公。我是太瞭解他了。德公是個好人,也是個厚道人,但他是鬥不過校長的。”
溪口,妙高台。
總裁正在接見幾位客人。為首的那位,正是被李代總統任命為和談代表團團長的張將軍。
總裁的語氣很溫和,像是在跟晚輩拉家常。
“文白啊,這次北平之行,你責任重大啊。”
張將軍欠了欠身:
“委座教誨,職銘記在心。”
總裁點了點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慢條斯理地表示:
“那邊的那八項條件,我都看過了。第一條懲辦戰犯,第二條廢除憲法,第三條廢除法統……這些,都不必說了。文白啊,你此行的底線隻有一條:那就是解放軍不得過江。”
他看著張將軍:
“隻要解放軍不過江,什麽都可以談。劃江而治,南北分治,兩府並存,這些都可以談。甚至可以談聯省自治,談聯合政府,談一切他們想談的。但是........”
總裁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解放軍若要渡江,那就一切免談。”
張將軍恭敬地點頭:
“是,職明白。”
總裁又笑了笑,他那笑容依舊溫和,但眼底卻沒有一點的溫度:
“文白啊,你是個聰明人。此次去北平,話要說得漂亮,事要拖得長久。拖得越久越好。你.....明白嗎?”
張將軍低下頭:
“職明白!”
總裁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去吧。我在這裏等著你的喜訊。”
張將軍起身告辭。剛走到門口,總裁忽然又叫住了他:
“文白啊。聽說德鄰最近給振國生發了好幾封的電報,催他迴國?”
張將軍愣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是的,委座。但顧總司令一直以身體不適為由,推脫不歸。”
總裁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輕輕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