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22日,新保安。
清晨的太陽才剛剛升起,華北平原上的這個小城就被一片巨大的炮火轟鳴聲所籠罩。華北軍區第二兵團的數百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如暴雨般傾瀉在城牆上、街道上、工事上。
新保安這座古城,在炮火中不斷顫抖著。
國府第35軍軍長郭井雲站在指揮部裏,臉色一片鐵青。他是傅座義手下最為倚重的戰將,第35軍,那更是傅座義起家的老本,也是華北"剿總"戰鬥力最強、裝備最好、最忠誠的嫡係部隊。
這支部隊一路從綏遠打到北平,跟著傅座義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從未讓主帥失望過。
可現在,他們卻被困在了新保安。
十天前,郭井雲接到傅座義的命令:
“立即從張家口東返北平。華北戰局吃緊,中g東北野戰軍已經入關,傅座義需要把主力全部集中到北平周圍,以應對即將到來的華北決戰。郭井雲在接到命令之後也沒有絲毫的猶豫,他當即率部連夜出發。
但他萬萬沒想到,解放軍的動作會如此的快。
中g華北軍區第二兵團司令員,率部從紫荊關方向秘密北上,在郭井雲東返的必經之路上設下了重重埋伏。12月8日,當第35軍到達新保安時,發現前路已被截斷,後路也被封死。
一萬六千餘人,被死死困在了新保安。
郭井雲組織了一次又一次的突圍,但每一次都被解放軍打了迴來。隨著包圍圈越縮越小,糧食也越來越少,彈藥更是奇缺。他不斷向傅座義求援,傅座義派出的援軍卻被解放軍阻擊在幾十裏外,一時難以救援到位。
今天,是他們最後的時刻了。
炮火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新保安的城牆也被炸開了數道缺口。解放軍發起了最後的衝鋒,一時間喊殺聲震天動地。郭井雲隻能帶著殘部退守城內,開始打巷戰。
但最終還是因為兵力懸殊太大,節節敗退。
下午,解放軍終於攻入了第35軍軍部所在的院落。郭井雲站在院子裏,看著衝進來的解放軍戰士,緩緩舉起手槍。
他想起傅座義臨行前的話:
"井雲啊!第35軍是我的命根子,你一定要把他們都帶迴來。"
可他卻沒能把第35軍帶迴來。槍聲響起,郭井雲倒在了血泊之中。第35軍,全軍覆沒。
北平,中南海。
傅座義此時正在辦公室裏看著地圖。當電話鈴聲響起,話筒那邊傳來"新保安失守,第35軍沒了,郭軍長自戕了"的聲音時,他握著電話筒的手,也不可抑製地顫抖了起來。
他緩緩放下電話筒,久久無言。
35軍,他的嫡係第35軍!民國十六年,他從晉軍中獨立出來,在綏遠拉起的第一支部隊。那時候隻有幾千人,裝備破舊,糧餉不足,但卻士氣高昂。他就是帶著這支部隊在百靈廟大捷中打垮日偽軍的,在紅格爾圖阻擊戰中血戰到底,在抗戰最艱難的歲月裏轉戰綏遠、察哈爾、河北,從未讓日本人占到半點的便宜。
這支部隊的官兵,大多都是綏遠人,他們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們叫他"傅總司令",但在私下裏,都叫他"老總"、"傅老大"。他是看著他們從青澀的士兵成長為骨幹軍官的,也是看著他們娶妻生子,看著他們的孩子叫他"傅伯伯"。
可現在,他們沒了,全都沒了!傅座義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他的眼角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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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保安失守後,張家口的局勢也立馬急轉直下。
駐守張家口的,是傅作義的另一支嫡係部隊:第十一兵團,司令官孫嵐峰。孫嵐峰也是傅座義的老部下了,也是跟著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以勇猛善戰著稱。
但此時,第十一兵團也已成了孤軍。
新保安的第35軍全軍覆滅之後,解放軍便騰出手來,集中兵力圍攻張家口。孫嵐峰曾多次向傅座義求援,但傅座義此時手裏卻已無兵可派。
華北"剿總"的五十多萬大軍,此時分佈在北平、天津、塘沽、張家口幾個孤立的據點當中,彼此之間已經被解放軍完全分割包圍,形成了個個被圍卻誰也救不了誰的局麵。
1948年12月底,張家口的守軍試圖突圍。五萬餘人從城內湧出,向西北方向猛衝猛打。
但解放軍的包圍圈卻早已布好,突圍的部隊一頭就撞進了伏擊圈當中。戰鬥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五萬四千餘人被全殲,孫嵐峰僅率少數殘部得以逃脫。
第35軍沒了,十一兵團也沒了,傅座義賴以起家的綏遠子弟兵,到了這個時候基本上已經全部打光了。他開始認真考慮一個問題:
“接下來,到底該怎麽辦?”
而比軍事失敗更讓傅座義心寒的,是遠在金陵總裁的態度。
在新保安失守後,總裁發來電報,措辭嚴厲。他要求傅座義一定要集中兵力固守北平,與城共存亡。緊接著,太子爺更是親自飛到北平,名為"慰勞",實為"監軍"。
太子爺還帶來了總裁的口信:
“如果北平守不住,就把部隊撤到江南,政府會給予最好的待遇。”
傅座義聽懂了總裁的弦外之音:
總裁根本不在乎北平,也可以不在乎華北,他現在更在乎的是把他傅座義的部隊撤到江南,去給他守住長江天塹。至於他傅座義本人,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也可以走。
至此!傅座義的心也徹底涼了。
他也不是沒想過撤。從哪撤?從海上撤!從空中撤!把部隊撤到江南去,撤到寶島去,或者撤到日本去。
但他手下的二十五萬大軍呢?他們大多是華北人,這拖家帶口的,能跟著他一起撤嗎?而且就算撤了,到了江南,總裁又會怎麽對待他的這些"雜牌"部隊?以中央軍的一貫尿性,他的部隊肯定會被打散編製,進而被中央軍吞並,更甚者會被當做炮灰填進長江防線當中。
他傅座義可以走,但這些跟著他打了大半輩子仗的老兄弟們,該怎麽辦?
他想起抗戰勝利後,總裁把滇軍調往東北,把川軍調往華東,一步步把地方雜牌部隊全部打散、縮編、吞並的那些往事。
他想起了東北"剿總"總司令衛立皇,明明是嫡係將領,隻是因為沒按總裁的命令出兵西進,就被撤職查辦。他想起了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杜聿民,黃埔一期的高材生,總裁最為倚重的將領之一,如今也被困在陳官莊,生死未卜。
這就是他效忠了二十多年的"黨果"。這就是他拚死效命的"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