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隊行至一座橫跨河流的橋梁時,顧家生微微側過頭。
橋頭上,幾個穿著破舊軍裝的日本殘兵。他們渾身沾滿了塵土與汙漬,軍裝的袖口磨破了邊角,褲腳沾滿了泥點,有的手臂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顯然是剛從前線狼狽潰逃下來,連換下軍裝的時間都沒有。
此刻,他們僵僵地站在路邊,頭埋得幾乎要碰到胸口,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是戰敗的絕望,是不甘的憤怒,還是對未來的恐懼。
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日本殘兵,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指縫間還殘留著泥土與血跡,他的肩膀抖得愈發厲害,卻自始至終沒有抬起頭,沒有敢直視一眼駛過的華夏車隊。
顧家生的座車平穩地從他們身邊駛過,他沒有再去看這些日本殘兵,隻是目光堅定的目視著前方,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心裏很清楚,這些人的拳頭攥得再緊,也改變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實;這些不甘與憤怒,洗不掉他們在華夏山河上犯下的滔天血債。
八年血戰,千萬同胞的犧牲,無數城池的破碎,終換來了今日的揚眉吐氣。曾經的侵略者,終究要在勝利者的麵前,低下他們的頭顱。
下午三時許,陽光漸漸變得熾烈,盟軍先遣隊的車隊終於駛入了東京市區。
這座曾經被侵略者視為“榮耀之地”的都城,此刻一片肅靜,沒有了往日的喧囂,沒有曾經的囂張,隻有彌漫在空氣中的壓抑與謙卑。
街道兩旁,密密麻麻站滿了維持秩序的日本警察,他們身著深色警服,背對著街道,麵向圍觀的人群,雙手背在身後,身體繃得筆直,用僵硬的姿態築成一道人牆,試圖隔開圍觀的民眾與盟軍車隊。
可這道看似嚴密的人牆,終究擋不住那些穿透縫隙、投過來的目光。顧家生坐在車裏,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這其中有年邁老人眼底的空洞與茫然,他們經曆了戰爭的洗禮,早已被苦難磨去了所有棱角,此刻隻剩下對未來的迷茫。
有年輕男女眼中的屈辱與憤怒,他們不甘於戰敗,卻又無力反抗,隻能將這份憤懣藏在眼底,不敢有絲毫流露。
有婦女眼中的恐懼與不安,她們擔心家人的安危,擔心戰後的生活,眼神裏滿是忐忑;還有一些孩童,眼中沒有太多的情緒,隻有純粹的好奇,好奇這些穿著不一樣軍裝的人,好奇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顧家生沒有去在意這些目光,他的思緒,早已飄迴了八年前的金陵城。
那是1937年的冬天,金陵城被日寇的鐵蹄踏破,火光衝天,血流成河,哭喊聲響徹雲霄。那時的他,還是一名上校團長,帶著自己的部下,在金陵城的街巷中浴血奮戰,槍林彈雨中,他們拚盡全力,隻為能多掩護一個平民撤離,多救下一條生命。
他至今還記得,那些平民眼中的恐懼與絕望,還記得戰友們倒在血泊中的模樣,還記得金陵城的斷壁殘垣,還記得那些被日寇肆意踐踏的尊嚴。
此刻,他站在日本的首都,行駛在東京的街頭,看著路邊低頭彎腰的日本人,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澀與感慨:八年前,當日本軍隊開進金陵城的時候,我的同胞們,是不是也用這樣的目光,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侵略者?是不是也像這樣,低著頭,彎著腰,承受著無盡的屈辱與苦難?
車隊繼續前行,直至盟軍臨時指揮部。
當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在東京的上空緩緩升起、獵獵作響時,顧家生站在旗杆下,仰頭凝望這麵在敵國首都飄揚的華夏國旗,眼眶微微發熱。
這不是一麵普通的旗幟,這是千萬將士的鮮血染成,是百年國恥的雪洗,是華夏民族挺直腰桿的象征。
短短數日,神戶、大阪……一座座日本重鎮,相繼升起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與美軍星條旗並肩而立。
每一次升旗,都是一聲震徹東瀛的宣告:
華夏王師,踏平敵寇,至此登臨!
神戶碼頭,日本官員躬身九十度,自始至終不敢直腰,程老二昂首闊步、意氣風發地從他們麵前走過,盡顯華夏軍人的威風。
大阪街頭,一群日本孩童怯生生地望著華夏軍隊。一名戰士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糖,溫和地遞向最近的孩子。孩子母親嚇得慌忙想拉走兒女,戰士卻隻是笑了笑,將糖輕輕塞進孩子手心,便列隊繼續前行。
我們是戰勝者,卻不是侵略者。
這,就是華夏與日寇最本質的區別。
在東京的陰暗角落中,日本右翼分子蜷縮其中,他們咬牙切齒,目露兇光,卻連露頭的膽子都沒有。他們清楚,此刻但凡敢有一絲異動,等待他們的,隻會是盟軍毀滅性的鎮壓。
可他們那眼底的仇恨,卻始終如同陰溝裏的毒草,他們不會因投降枯萎,隻會暫時蟄伏,等待死灰複燃的時機。
東京,盟軍司令部。
麥克阿瑟的煙鬥青煙嫋嫋,見顧家生推門而入,臉上露出讚許的笑意。
“顧,你找我?”
“道格拉斯!”
顧家生的聲音很沉穩。
“各城旗幟已盡數升起,駐防部署全部到位。”
麥克阿瑟頷首,饒有興致地問道:
“顧!我的朋友,踏上東京,站在日本心髒地帶的感覺如何?”
顧家生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窗外這座曾孕育侵略野心的城市,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道格拉斯,我想起了八年前的金陵城。那時我就在城中,帶著部下浴血死戰,隻為多掩護一個百姓撤離。而現在,我站在他們的首都,我們的國旗在他們頭頂飄揚,他們的百姓見了我的兵要低頭讓路,他們的天皇,親自低頭宣佈了投降……”
他轉頭看向麥克阿瑟,眼底藏著釋然,也藏著抹不去的苦澀:
“您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嗎?”
麥克阿瑟沒有迴答,隻是靜靜看著他。
顧家生卻輕笑一聲,語氣輕卻重如千鈞:
“我說不清楚,但是我卻知道,那些死在金陵、死在華夏大地的同胞與戰友,若能看見今日這一幕,九泉之下,當可瞑目。”
麥克阿瑟沉默良久,然後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你是真正的軍人。”
顧家生輕輕搖頭:
“我不是什麽英雄,隻是一個活下來的人。活下來,替那些沒能熬過黑暗的人,親眼看看這揚眉吐氣的一天。”
說罷,他轉身走向門口,行至門邊,忽然駐足迴頭:
“道格拉斯,還有一事。那些潛伏的日本右翼分子,必須嚴加盯防。戰爭在紙麵上結束了,可在有些人心裏,永遠不會結束。”
麥克阿瑟神色一正,鄭重點頭:“我記住了。”
顧家生推門而出,走廊裏,陽光傾灑,落在他筆挺的軍裝上,領章上的金色將星熠熠生輝。他邁步向前,前方是他的袍澤,是他的使命,是華夏民族未完的征途。
而橫濱、東京、神戶、大阪上空飄揚的華夏國旗,正默默見證著一切,見證一個民族從血海烽煙中站起,在昔日敵國的土地上,徹底挺直了不屈的脊梁。
入夜,東京夜色深沉。
顧家生立在盟軍指揮部的窗前,遠眺夜色中隱約可見的東京皇宮。那裏,住著曾下令侵華的日本裕仁天皇,而明日,便是他們正式會麵之日。
他望著滿城燈火,心頭百感交集,隻化作兩句擲地有聲的詩:
“八載烽煙洗國恥,今朝王師入東京。”